五年后秋。临安城的秋,从来都是静悄悄的。可这一年的秋风,卷着满城桂花,却吹得皇城朱门萧瑟,十里长街陷入死寂。先帝骤崩。一纸仓促传谕,响彻九重宫阙,震动整座南宋江山。昔日喧嚣的朝堂沉入无边的沉寂。百官匍匐阶下,哭声错落,真假难辨。无数双眼睛,皆死死盯着那空置的龙椅,暗流汹涌,各怀鬼胎。先帝的子嗣各个野心勃勃,人人都以为,这一场帝位更迭,必是血流成河、朝野大乱。却不知赵兔早已暗中布局,加上凌墨和牧野的帮忙,不费吹灰之力,成功坐上皇位。
赵兔身着龙袍,金线绣的山河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沉重的冠冕压在发间,遮住了往日眉眼间的灵动魅惑,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威严。她一步步踏上层层白玉阶,步履沉稳,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初登帝位的青涩忐忑。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云霄。自此,南宋百年基业,落入赵兔掌中。初登大位的赵兔,远比先帝勤政清明。她革除苛政,裁减冗官,肃清市井积弊,打压世家奢靡。往日朝堂沉积的腐朽浊气,被她以雷霆手段层层剥离。天下人皆赞,新帝英明,是苍生之幸,是山河之福。
凌墨这五年,她与璃镇守边关,百战凯旋。一身刀伤箭痕,累累皆是护国功勋。从前先帝忌惮她功高震主,处处制衡并时时防备,纵有盖世战功,也始终活在皇权的猜忌之下。她本对赵家皇权,半生寒凉,几乎没有忠心可言。可目睹赵兔的贤明。凌墨的心,松动了几分。她望着龙椅之上沉静肃穆的女帝王,心中悄然做了决断。过往的不满,皆随先帝入土。从今往后,她凌墨,散尽麾下暗中培植的势力,此生镇守边疆,捍卫大宋万里河山,誓死效忠这位新帝。她厌倦了纷争,厌倦了权谋,只求山河安稳,四海清平。
赵兔垂眸看着跪拜的文武百官。目光淡淡扫过一身凛然的凌墨,最后落在凌墨身侧的牧野身上。牧野虽无官无品,却手握半朝话语权,五年来清查无数冤案,不断为民请命,深得民心,身旁还有武力高强的海棠与荆棘。牧野的心,赵兔比谁都清楚。先帝忌惮凌墨,是惧她兵权在手,拥兵自重。而赵兔忌惮的,是双雄并存。凌墨掌天下兵权,军中只知大帅,不知帝王,威望足以倾覆朝堂。而牧野掌民心、掌江湖、掌外戚朝臣、掌关外势力,根基遍布朝野内外,无人可以制衡。两人的关系在这五年来越走越近。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两人若是联手,她这本就还没坐稳的帝位,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就算赵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爱上牧野,就算赵兔与凌墨是相当好的知己朋友。但是在绝对的皇权稳固面前,所有的温情脉脉不值一提。赵兔眼底那一丝仅存的温柔,被无边的权欲,一寸寸冰封。她要将所有威胁和隐患一点点碾碎在脚下。阶下的凌墨心怀赤诚,决意效忠余生。身侧的牧野尚坦荡磊落,一心为公,从无半分设防。她们都不知,有一场颠覆乾坤的变局,自赵兔登临龙椅的这一刻,已然注定。
临安城的梧桐落了满地,天空明朗,却让人总是感觉到压抑,胸口发闷。
赵兔登基两月,朝局渐稳。赵兔端坐龙椅,龙袍铺展如静水,冠冕垂落玉珠,挡住她眼底所有情绪。她面色平淡地听着下方官员滔滔不绝的讲。
“陛下!大帅凌墨,私蓄亲兵,暗结旧部,久居边关而不返,威望压主,其心难测,请陛下严查!陛下!不能再等了!”
殿内死寂。百官垂首,紧接着又一位官员上前说道。
“陛下,李将军次次胜仗,战功显赫。”
“建议将李将军顶替凌墨大帅的位置。”
谁都知道这是赵兔故意让这些官员找准时机上前讲这些话,所谓的李将军也是赵兔一手提拔的,为的就是将凌墨拿下。
朝廷上,凌墨一身玄色劲装,未穿朝服,银灰色的长发高束,俊美的侧脸冷硬如铁。她没有跪下,只微微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凌墨抬眼望向龙椅,丹凤眼底充满不可置信。她本已收尽锋芒,打算誓死效忠。可赵兔要杀的,从来不是谋逆之人,是太强之人。凌墨薄唇轻启,俊秀的一字眉死死压住琥珀色眼眸,低沉地说道。
“臣无罪。”
短短三字,坦荡磊落。龙椅上的赵兔轻轻一笑,笑意极淡,秀美的脸庞看似极其温柔灵动,却温柔得近乎残忍,不急不快地说道。
“大帅若是无罪,那便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