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没有声音。
这是她早就养成的习惯。
在禅寺里哭不能出声,被师父听见会担心。
这个习惯跟了她十几年,到现在也没改。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整个人缩成一团。
凌墨是第一个动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
用仅剩的手臂把璃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
璃的脸埋在凌墨的肩窝里。
泪水浸透了凌墨肩头的布料。
牧野在璃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去碰璃,只是蹲在那里。
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
棕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璃。
“璃。”
牧野的声音很轻。
“你看着我。”
璃从凌墨肩窝里抬起脸。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红。
已经哭成这样了,都没有哭的声音。
璃看着牧野。
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牧野右眼下那道竖疤。
“我跟你说个事。”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阿爹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有钱了就可以治好阿爹的病。”
“我没钱…又不愿意去抢钱…”
“因为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阿爹。”
“可能别人的阿爹也需要治病。”
“我抢了别人的钱就代表我杀害了别人的阿爹。”
“这种做法太自私。”
“我做不到……”
“阿爹死后。”
“我一个人在夜晚抱紧我自己。”
“我的两个想法天天在和我打架。”
“为什么不去抢个钱?那样可以救你的阿爹!!!”
“为什么要去抢?为什么要欺负比我弱的人?我做不到!!!”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废物。”
“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护不住。”
凌墨抬起眼眸看着牧野。
牧野的声音很温柔平稳。
“后来我走江湖。”
“走我阿爹走过的江湖路。”
“替人讨公道,帮孤寡弱小,等等。”
“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可是没用。”
“不管我帮多少人,我阿爹也不会回来了。”
“不管我现在帮了多少人…我当时都只能看着阿爹在我眼前死去。”
她看着璃的眼睛。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人。”
“认识了凌墨。”
“认识了你。”
“认识了不渡。”
“我发现你们从来没觉得我是没用的人。”
“不渡,她…”
“她就算在我被阴山阁折磨成那样。”
“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她也没想过把我丢下。”
牧野想到了寒潭的那一巴掌。
低声笑了一下。
脸上满是宠溺。
“哈哈……”
“…或许也有想过把我丢下?”
“那是因为我做错了。”
“可就算我做错了。”
“不渡还是没有把我丢下。”
“不管是出于互相帮助还是其他什么。”
“我感受到了我是真真切切可以帮到我心爱之人。”
“那就足够了。”
牧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璃脸上的眼泪。
她右手的茧子很厚,擦在璃脸上有点扎。
“你不是累赘。”
“从来都不是。”
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牧姐姐……”
“呜呜呜……”
“牧…牧姐姐…呜呜呜……”
“你要是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凌墨会心疼。”
凌墨微微别过脸,耳尖红了一层,没说话。
牧野把凌墨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哈哈哈…”
“璃!你看。”
牧野指了指凌墨的耳尖。
璃哭着顺着看了过去,就看见凌墨红红的耳朵。
噗嗤笑了出来。
又哭又笑。
凌墨知道她们在说自己,耳朵更红了。
牧野见璃又哭又笑,对着凌墨说道。
“哈哈哈哈。”
“凌墨你可真像你姐。”
凌墨只是红着耳朵轻轻点了点头。
“嗯。”
牧野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
“禅寺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风驿楼的人在盯着赵兔的人。”
“不会让师父和师姐出事的。”
“璃,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等你鱼姐姐回来,我们一起把赵兔的暗探全部挖出来。”
璃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然后抬起头。
眼睛虽然还红着。
可里面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空洞洞的恐惧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凌墨怀里直起身来。
把脸埋进凌墨肩窝里又蹭了两下。
把眼泪全蹭在凌墨衣服上。
然后抬起头,嘴角弯着。
“好。”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可已经有了一点往日的调子。
“那我饿了。”
“我们吃些好吃的,边吃边行动。”
牧野笑了。
“这才是你。”
凌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湿透的布料。
又看了看璃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又笑嘻嘻的脸。
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什么。
只是抬手把璃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等三人都坐回石桌边。
璃哭渴了。
把那碗凉透了的羊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皱了皱眉说。
“凉了不好喝。”
然后转头看凌墨。
“大帅——”
“我们是不是不能就这么等着他们打过来。”
凌墨没有再纠正她叫“大帅”的事。
她单手铺开石桌上的地图,目光在蒙古各部的标注上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在一处画了圈的位置上点了点。
“□□死了以后,主战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之前□□跟我说过,蒙古有几个部落是被强行并入主战派的。”
“他们对南下的热情没有那些年轻将领高。”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矛盾点,让他们内部互相牵制。”
“我们就可以拖延蒙古人的进攻时间。”
璃马上接话。
“那我们要去接触那些部落吗?”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凌墨把地图卷起来。
“不急。”
“先让风驿楼的人探一遍他们的动向。”
“等你鱼姐姐回来再说。”
牧野在旁边听着。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思路已经和凌墨对上了。
扰乱蒙古内部,让主战派无暇南顾。
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牧野站起来走到门口。
毡帘外是雁落关灰扑扑的土坯房和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
“呼呼呼—”
风吹过来,带着沙砾和干草的碎屑打在她脸上。
牧野没有躲,只是眯了眯眼睛。
身后的石桌上,璃在帮凌墨卷地图。
璃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截小臂上淡粉色的新疤。
凌墨用手按住地图一端。
璃卷得歪歪扭扭,凌墨也不催。
不要让自己成为过往的暴君。
你要知道。
那个曾困在时间牢笼里的幼小生灵。
已然在她认知的至暗时刻。
用战栗的双手,为自己劈开了唯一一道光。
那是她倾尽全力寻找到的“完美答案”。
所谓的成长。
需要你像拥抱一个孩子那样,去拥抱她残破的身躯。
然后告诉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谢你。”
只有当你愿意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
将她的过去安放在你的当下。
你们才能冲破宿命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