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诮:“屎总是吧?”
她单手撑着头,那笑意从眼尾漫到眉梢,像玫瑰骤然绽开时抖落了枝头的刺,“你们公司的市场推广力度确实不小。不过——”
她抬眼,目光落回他牙齿上,“您这口前牙贴面,颜色选得失真,A1色用在自然牙上都会显假,您这怕是比A1还亮两个度吧?而且颈缘处理得太厚,牙龈都有轻微压迫性发白了。给你们做修复的医生,美学评估这块也太不够格了吧。”
史卓弘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牙医也管颜色白不白?患者喜欢就行。”
岑月黎冷笑:“过度追求‘白’是十年前的美学误区了。现在讲究的是通透度、层次感和仿生效果。锐齿既然做高端种植和修复材料,更应该引导临床医生建立正确的美学观念,而不是迎合错误需求。”
史卓弘听出她话里的挑剔,脖子开始发红,试图反击:“看来美女对行业动态很了解啊?不知道在哪家顶尖机构高就?”
“了解竞品和行业动态,是临床医生的基本功。”岑月黎避而不答工作单位,将话题轻轻拨回产品本身,“比如你们主推的那款种植体系统,宣传的初期稳定性数据很漂亮。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淡,却更显犀利,“我看到的几份中期随访研究报告显示,其在某些骨质条件下的边缘骨吸收速率,似乎比同类主流产品略高一线?当然,这可能和术者操作、负荷方案等多种因素有关,还需要更多长期数据支持。”
她说的确实是学术圈内一些针对锐齿新兴产品的讨论点,盐宁医院内部评估会上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疑问。
“你!”史卓弘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那些数据都有特定背景!你不能断章取义!我们的产品是经过严格检验的!”
“数据讨论自然要放在具体语境下。”岑月黎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了点学术探讨式的冷淡,“我只是提出一个临床医生可能会关心的点而已。屎总监不必激动。”
她目光扫过他因为激动而更显滑稽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就像您这身行头,料子和品牌或许不错,但最终效果,还是要看是否真正合身、得体。”
史卓弘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吧台另一侧投来的几道视线。
那里坐着几个常来“迷途”的熟客,也是他这个销售总监在盐宁人脉圈里需要维系的对象。平时史卓弘在酒吧搭讪姑娘,成功与否,大家顶多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他油滑的套路和偶尔的碰壁,在熟人眼里也成了某种固定节目,增添几分酒后的笑料。史卓弘自己有时也乐得表演,毕竟在声色场合,面子是张弹性很大的皮。
可今天不一样。
从这女人一开口,那股子冰冷又精准的审视劲儿,就像手术刀一样,当众一层层剥开他精心维持的体面。
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让他那些惯用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招数全然失效。
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里的玩味越来越浓,甚至听到了压抑的、细碎的笑声。
失掉一个陌生女人的青睐事小,但在自己的地盘、在需要维持形象和权威的熟人圈子里,被如此彻底地“专业打脸”,面子算是彻底摔在地上,还被人踩了几脚。
史卓弘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酒精和羞愤冲昏了头脑。他猛地抓住岑月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从高脚凳上跌下:
“你他妈一个看牙的懂什么商业和产品!在这里装什么专家!诋毁我们公司信不信老子告你!”
“请你放手!”岑月黎吃痛,试图挣脱,细高跟让她难以站稳,“一个连基本医患沟通素养都没有的合作方代表,恐怕更值得质疑!”
岑月黎试图挣脱,却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并且试图将她往二楼带。
“放开!”岑月黎大声呵斥,细高跟让她失去重心难以站稳。
周围几桌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转回去。
史卓弘凑近她耳边,恼羞成怒道:“不是挺能说吗?咱们上楼慢慢聊。这里人这么多,多影响你发挥啊。”
岑月黎的手腕被对方牢牢控制。
史卓弘纵使吃痛也不肯松手,急急拽着她往二楼拖。高跟鞋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酒精让她的反抗变得绵软无力,而对方的臂力更是轻易就制服了她。
酒保犹豫着上前半步:“史总,这位小姐...”
“滚!”史卓弘扭头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特么刚才没听见这臭表子说话多难听是吧?一个个的,只想看老子笑话是不是?老子今天不给她一个教训,老子就不姓史!”
岑月黎听了这话,不免心急起来,这屎总还真是屎总,貌似还和这酒吧关系匪浅。踉跄着被拽上台阶时,她开始咬他,他还是不松手。
自己手腕上倒是传来清晰的痛觉,心里的害怕开始涌上来,她明明挺懦弱的,今天怎么跟点了炮仗似的对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那么难听的话。
二楼VIP包厢的隔音门被推开,赵商把烟送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走了出来。他松了松领带,铂袖扣在走廊壁灯下闪着冷光。
“你他妈给老子过来!”
熟悉的怒吼声从耳边传来,赵商皱眉看过去。透过氤氲的烟雾,他看到史卓弘正拽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
女人的大波浪卷发凌乱地散着,挡住了脸。
赵商有些看不惯,“卓哥,你平时喜欢搭讪也就算了,这是干什么?”
岑月黎听到熟悉声音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扬起一直被拽得低垂的头,凌乱卷发甩向脑后,望向声音来源,“赵商?!”
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哽咽,清晰地刺破了走廊里黏稠的空气。
赵商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他循声聚焦视线,透过自己吐出的尚未散尽的青灰色烟雾,对上了岑月黎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赵商先是愕然,瞳孔微缩,目光迅速从她写满惊慌的脸上,扫到她被史卓弘紧攥着、已经泛红的手腕,再落到她微微凌乱的衣领和裙摆。他嘴里那口烟忘了吐出来,烟雾呛进气管,引发一阵低咳,也打破了他脸上惯有的那层漫不经心。
岑月黎感觉史卓弘的手松了劲,她立刻抓住这空隙,猛地抽回手。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憋闷、还有对眼前这荒谬情景的愤怒,瞬间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