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偶尔会从作业中抬眸,清亮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教室的各个角落,最终落在那三个墙角的“门神”身上。
赵商站得最不老实,一条腿微微曲着,身体重心换来换去,手里的书页半晌也不见翻动一下。他似乎察觉到岑月黎的视线,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对上她的目光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冲她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苦瓜脸,无声地控诉着“班长好残忍”。
岑月黎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指尖的笔在空气中虚点了点他晃动的腿,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赵商与她对视两秒,最终还是在她沉静而坚持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悻悻地挪了挪脚,稍微站直了些,虽然那姿态依旧透着不情愿,但总算安分了一点。
岑月黎这才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收回视线,转向喻皓阳。他倒是站得笔直,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可岑月黎敏锐地发现,他那本书都拿反了。
喻皓阳也正偷偷抬眼瞄她,正对上岑月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书倒转过来,老老实实地把头埋进书里。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讲台旁的袁浪身上。袁浪大概是觉得站在这个“显眼”的位置无比煎熬,整个人都缩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他似乎想偷偷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刚动了一下,岑月黎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去。
袁浪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点求饶意味的笑容,迅速恢复了标准的“罚站”姿态,目不斜视,仿佛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看到三人都稍加收敛,岑月黎这才满意地垂下眼睫。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首舒缓的伴奏。窗外,天色已完全墨黑,在这片静谧而专注的氛围里,偶尔从墙角传来的、因长久站立而忍不住的细微换气声,也成了这自习夜晚的一部分,带着几分青春特有的、无伤大雅的懊恼和无奈。
岑月黎沉浸在学习中,偶尔再次抬眸,那目光依旧清澈而警觉,如同守护这片宁静的小小哨兵,确保着这场晚自习的秩序,直到下课铃声的响起。
……
三月的天,到了傍晚依旧带着些许凉意。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周五放学的欢快气氛早已随着散去的人潮消失殆尽,偌大的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岑月黎一个人背着书包,等在花坛边缘。
放学都快半小时了,爷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岑月黎第无数次踮起脚向路口张望,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忍不住怀疑,今天接她的不会是爸爸吧?
她撅着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花坛边的小石子,心里的委屈和焦躁像泡在水里的胖大海,一点点胀大。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但岑月黎在这个时候是难堪的着急的不喜欢的不能接受的。
别人都走了,只有她还没人来接。
“嘀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自身后响起。
岑月黎还没反应过来,右肩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朝右边转过头——空无一人。
耳边立刻传来一阵得逞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与促狭的笑声。
岑月黎猛地扭回头,只见赵商骑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已经灵巧地从她左侧滑了出去。他单脚点地,回头看她,夕阳金色的光芒恰好勾勒出他带着坏笑的侧脸轮廓,连头发丝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茸茸的光边。
“等不到家长啊,小班长?”他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岑月黎本来心情就糟透了,被他这么一戏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赵商反应极快,在岑月黎动手前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便轻快地向前冲去。
她只能歪了歪嘴,冲着他那得意洋洋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幼稚”的口型,还附带了一个大大的、极其不爽的白眼。
赵商分明从她翕动的嘴唇和那个生动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咒骂”。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欢畅,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扭回头看准路后还高高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拜拜,下周见!”
那姿态潇洒又意气风发,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岑月黎气鼓鼓地瞪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那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校服外套,像一面张扬的旗帜,消失在夕阳笼罩的街道尽头。
她重重地坐回花坛边,当那点因被戏弄而生的气恼慢慢平复后,她发现自己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让她呼吸不畅的郁气,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一大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才终于出现。
果然是林良才。
他朝他走来,她也朝他走去。
“等很久了吧?”他先问。
“还好。”
拉开后座的门。岑林麟坐在里面,正低头玩着爸爸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岑月黎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里有一股不太新鲜的、混着皮革的气息,不太好闻。
后视镜里,林良才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没迟很久吧?”
“还好。”岑月黎说。两个字,不冷不热,像一扇关了一半的门,既不是开着,也不是彻底关上。
岑林麟在旁边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忽大忽小的,一会儿是魔性的笑声,一会儿是“你干嘛~哎呦”的配音。林良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就怪你,”岑林麟为姐姐说,“不早点出发,爷爷都催你好几次了。”
林良才笑了一下,“您老爷子催得也太早了呀,我以为开车肯定快呀,谁知道就还是迟了这么一会儿。”
岑林麟抬起头,眼睛还盯着手机,“你就是磨蹭。妈都说了你几次了,叫你提前走提前走,你非不听。”
林良才被儿子怼得没话说,“你还教训你老子哦?”
岑林麟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林良才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岑月黎。岑月黎靠在窗边,脸朝着外面,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颧骨。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淡淡的轮廓,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在听。
“月黎,”他叫她。
“嗯。”
“在学校还好吧?”
“还好。”
“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缺什么东西不?要不要给你买点什么?”
“不用。”
林良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再问了。岑林麟在旁边刷到一个搞笑视频,笑出了声,举着手机要跟林良才分享:“爸你看这个,这个好笑。”
林良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儿子,嘴角弯了一下:“开车呢,等会儿看。”
岑月黎还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震动,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