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不喜欢看到他这种眼神,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而她讨厌这种可怜。
她迅速切换了策略,脸上堆起“你真无聊”的表情,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
“哎呀我骗你的啦!你怎么这么好骗?你看我这样子,像得了抑郁症的人吗?我顶多就是……嗯,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有点无精打采而已。”
她努力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可信,带着一种消极的乐观主义色彩,“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或者夏天到了犯懒?抑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得,我可是射手座诶。”
她可是射手座啊,骨子里向往着自由和快乐,只是这些年被环境磨得有些失了光彩。那个需要时刻保持冷静、克制、完美,充满压力和焦虑,害怕失败、顾忌脸面的环境,像一层厚厚的灰尘,把她原本鲜亮的底色都盖住了。
她一直在挣扎,想要振作起来,只是这条路走得有点慢,有点难。
赵商看着她努力解释、试图轻描淡写的模样,看着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自我说服,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那句“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不过他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动作利落地锁好车,走到她身边,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我早知道你是吓我的。”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早看穿你了”的得意,“就你这要强又逞能的劲儿,抑郁症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岑月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可不!快走吧,地铁站就在前面了。”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入口,夜晚的霓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赵商落后半步,看着岑月黎走在前面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神有些飘忽。
走进地铁站明亮的光线下,岑月黎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那段小插曲里恢复过来,甚至开始有心情吐槽赵商刚才骑车的样子:“你刚才骑那么快,西装革履的,也不怕把裤子绷裂了。”
赵商挑眉,“放心,质量好得很。倒是你,刚开始那几下,我还以为你要现场表演一个‘人车分离’呢。”
“哼,那是我让着你的!”
旁边绿化带的灌木丛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呜咽,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拖着什么东西艰难挪动的声响。
岑月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赵商也停下了,警觉地侧耳倾听。
“好像有什么东西……”岑月黎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近几步,赵商紧随其后,抬手虚拦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心。
赵商上前拨开低垂的枝叶,借着远处路灯和地铁口渗出的微光,他们看到了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狗。
它体型不大,皮毛脏污打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腿,有一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合在小腿上,皮肉翻卷,森然的白骨在昏暗中反射出可怖的光泽。
岑月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红了。
被捕兽夹夹住的地方竟然成了白骨。
“别动!”赵商一把拉住她想要继续上前的胳膊,“你看它的眼睛。”
那只狗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戒备,死死盯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当岑月黎试图再靠近一步时,它猛地龇牙,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拖着伤腿往后缩。
“它不信任人,”赵商沉声说,眉头紧锁,“而且非常警惕。我们这样贸然过去,很可能还会刺激它。”
“那……那怎么办?”
他拿出手机,一边快速查询着什么,一边条理清晰地安排:“我试着联系一下本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组织或者有经验的志愿者吧。”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吗?”
“我打个电话。”赵商已经找到了一个本地动物救助的紧急联系电话,开始拨号。
电话那头表示会立刻协调工具和人员尽快赶到。
挂断电话,赵商看见岑月黎正蹲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小狗。
那只狗依旧蜷缩在那里,位置几乎没变。后腿上的捕兽夹在远处路灯的余光下,像一块丑陋、冰冷的肿瘤,而露出的那段白骨,在昏暗中呈现一种诡异的、非生命的灰白色。
岑月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因为皮开肉绽的惨烈。
作为医生,她见过更严重的创伤。
是因为那只狗的状态。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吼或龇牙,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它只是抬着头,安静地看着他们再次靠近。
那双眼睛……岑月黎仔细看去,心头一阵发凉。
那不是充满野性的凶光,也不是纯粹的恐惧或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冷漠的、麻木的平静。仿佛疼痛、危险、人类,这一切都与它无关,它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两个奇怪生物的举动。
它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反光,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岑月黎还是忍不住想哭。
赵商以为她是在心疼,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很喜欢狗吗?”他问。
赵商的靠近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右侧漫过来。她猛地一惊,整个人像被从很深的水里拽上来一样,迅速地转过头。
赵商的脸近在咫尺,眉骨、鼻梁、嘴唇,被远处的路灯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吓了一跳,眼眶里那些蓄了很久、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来的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她不敢直接去擦显得欲盖弥彰,又想扭头到左边趁赵商不注意再偷偷擦掉。
可赵商的手比她快。他的食指轻轻贴上她颧骨下方那道湿痕,从外往内一刮,把那颗眼泪带走了。动作很轻,快得像本能的反应,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中,沾着一小片微凉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