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齿科技的“珊瑚系列”种植体系统终于通过了云济医院设备科的第一轮评审,进入为期两个月的临床试点阶段。
按照流程,试点启动前需要召开一次多方协调会,明确各方职责、对接流程和时间节点。岑月黎作为科室里最早接触这个项目的人,被主任点名负责这次协调。
会议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口腔科的小会议室。
岑月黎提前十分钟到场,把手里的资料又过了一遍。参与试点的医生名单、排班表、设备使用登记表、患者知情同意书模板……全都核对无误,她才合上文件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行政专员陈雪探头进来:“岑医生,锐齿的人到了,在走廊等着,我先带他们进来?”
“好。”
门被彻底推开,陈雪侧身让进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的针织衫。目光扫过会议室,准确落在岑月黎身上,他微微点头,嘴角翘了一下。
“岑医生。”
岑月黎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齐肩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资料,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她主动上前一步,朝岑月黎伸出手:“岑医生好,我是林溪,锐齿的产品经理,以后临床这边对接主要是我。”
岑月黎握住她的手。
“林经理,久仰。”岑月黎真切地笑了笑,“你们那份产品手册我看了,技术参数整理得很清晰。”
林溪眼睛亮了一下:“岑医生看的是第三版?我们根据上次博览会的反馈又更新了一版,加了几个临床常见问题的FAQ。”
“那正好,一会儿可以重点聊聊。”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工装夹克,和前面几个人画风不太一样。他朝岑月黎点了点头,话不多,但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台还没拆封的设备箱子上。
“周明,技术。”他简短地自我介绍。
岑月黎想起资料上写的:周明,技术总监,数控技术深耕十年。
她点点头:“周工,一会儿设备安装调试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应该的。”
第四个进来的是史卓弘。
他今天没穿那件紧绷的西装,换了一身深灰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正常多了。
赵商朝他开口:“卓哥,市场部那边流程走完了?设备科的合同章盖了没?”
史卓弘被这话拉回注意力,转头看赵商:“盖了,昨天下午拿到的。孙悦在整理,回头发给陈老师。”
“行。”赵商朝岑月黎点点头,“岑医生,人都齐了,咱们开始?”
岑月黎垂眼翻开文件夹,语气平稳:“坐吧。”
会议室不大,圆桌刚好坐满。岑月黎这边,除了她自己,还有副主任李晴、技师王浩和陈雪。赵教授下午有门诊,没到场,但他的意见已经提前沟通过,签字授权由陈雪代理。
赵商那边,林溪坐在岑月黎斜对面,打开电脑开始投屏;周明坐在靠墙的位置,离那台设备箱子最近;史卓弘坐在赵商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
会议开始。
陈雪先简单介绍了试点项目的整体安排:两个月周期,分三个阶段——第一个月是设备熟悉和基础数据采集,第二个月是临床应用和随访观察。每周一次进度沟通,每月一次阶段性汇报。
“临床这边,主要操作医生是李医生和岑医生,”陈雪看向李晴,“李医生是牙体牙髓科的骨干,之前也参与过类似项目,经验丰富。”
李晴朝对面笑了笑:“以后多交流。”
林溪立刻接话:“李医生好,我这边整理了一套操作手册,回头发您参考。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流程进展顺利。
林溪调出PPT,开始讲解珊瑚系列的更新数据。她语速适中,条理清晰,讲到关键参数时会停下来,看向岑月黎和李晴,确认她们有没有问题。
“——边缘骨吸收的十二个月随访数据,我们这次纳入了47例病例,平均吸收量0.76毫米,比上一代降低了18%。”林溪点开一张图表,“这是和对照组的数据对比,统计学差异显著。”
岑月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开口问:“这些病例的骨质条件有分层统计吗?D3、D4类骨质的吸收量和D1、D2有没有差异?”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有!我们做了亚组分析,D3、D4类的吸收量确实略高,但和对照组的差距反而更大——也就是说,骨质条件越差,这款产品的优势越明显。”
她迅速切到另一页,“岑医生你看,这是分层数据。”
岑月黎凑近屏幕,看得很认真。几秒后,她点了点头:“这个数据有价值,后续我们临床观察可以重点关注这个方向。”
“好的,我回头把原始数据发给您。”
李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咱们科室D3、D4类的病例不少,正好可以多入几例。”
“那太好了,”林溪笑起来,“我们正愁样本量不够呢。”
技术讨论告一段落。
岑月黎端起杯子喝水,余光扫过对面。赵商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参与刚才的讨论,但听得明显很认真——每次岑月黎提问,他的目光就会落在她脸上,等她问完,又垂眼看向屏幕,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和她对上。
“岑医生问得很细,”他语气随意,“比我们自己的产品经理还要严格。”
岑月黎放下杯子:“临床用起来的东西,不问细一点,出问题谁负责?”
“有道理。”赵商点点头,把手里的笔放下,“所以今天我们带了技术过来,周工就是专门来听临床意见的。”
周明坐在角落里,闻言抬起头,朝岑月黎点了点头。他话不多,但眼神很稳,一看就是技术出身的人。
周明起身打开设备箱子,开始摆弄那台还没拆封的珊瑚系列样机。王浩凑过去帮忙,两人很快聊了起来,什么扭矩、转速、冷却液的流速,全是岑月黎听得懂但不想插嘴的东西。
林溪还在和李晴讨论操作手册的细节。陈雪在整理会议纪要。
她低头翻着林溪刚发来的操作手册,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岑医生。”
是赵商。
他坐得很近,但又没到越界的程度。刚好能让她听见他说话,又不会打扰到旁边正在讨论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个临床观察表,你们这边有没有现成的模板?我们按你们的格式走,省得后期数据整理麻烦。”
岑月黎看了一眼:“有,回头让陈雪发给你们。”
“行。”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侧过头看她,语气放低了一些,“今天感觉怎么样?流程上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岑月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里带着点关切,但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试探,更像是合作伙伴之间的正常询问。很坦荡,很自然,像是他们真的只是刚刚开始合作的同事,需要互相磨合。
她忽然想起方笑婚礼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用这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好久不见”。
那时候她觉得他虚伪,觉得他装,觉得他在刻意粉饰那段过去。
但现在,他就坐在那里,该讨论技术讨论技术,该对接流程对接流程,像任何一个靠谱的合作方。
但她依旧觉得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这么坦然?
他凭什么不尴尬?
他凭什么不心虚?
他凭什么——没有对她念念不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月黎自己都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念念不忘?
她凭什么觉得他应该对她念念不忘?
当年是她先说的那些狠话——
他凭什么还要对她念念不忘?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