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15日，除夕。

窗外时不时炸开一团团烟花，映得昏暗的玻璃窗忽明忽灭。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正热闹地进行着，歌舞小品轮番登场，声音开得老大，几乎盖过了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烤火屋不大，却挤着一家六口。岑美霞、林良才、岑林，还有奶奶正围坐着搓麻将，爷爷则靠在最靠近电视的那张旧沙发上，眯着眼睛看节目，手里捧着个搪瓷茶杯。

岑月黎缩在一角，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跳跃。班级群里红包飘个不停，夹杂着各种拜年祝福和烟花表情。她和苏怡、方笑的三人小群也嘀嘀嘀响着。

苏怡连发了几个截图，是热播网剧《致我们单纯的小美好》里的男主角江辰。

“啊啊啊太帅了！月黎你看没看？甜死我了！”

岑月黎指尖顿了顿。她知道这部剧，班里很多女生都在追，讨论得热火朝天。她家没装宽带，手机流量金贵，她连刷朋友圈都小心翼翼，更别提追网剧了。

她想要家里装宽带，但是不敢说。

【没看。】她飞快地打字回复，【我对网剧不太感冒，看电视机的比较多。】

方笑跳出来：【我虽然没看，但我也刷到了，感觉真的好甜！】

岑月黎发了个“[笑哭]”的表情，没再接话。她把手机屏幕按暗了一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电视机闪烁的画面上，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麻将桌那边传来岑林兴奋的叫嚷：“碰！哈哈，妈，你这张打得好！”

快十一点的时候，爷爷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来来，趁现在还没到十二点，先把压岁钱发了吧。”

麻将声暂停了一瞬。爷爷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色，纸边都有些磨损了，递给眼巴巴凑过来的岑林和站起身的岑月黎。

“一人两百。爷爷没什么钱，就是个意思，看你们爸爸妈妈给你们多少压岁钱哦。”

岑月黎接过红包，心里一阵欣喜。两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了。她捏了捏，小心地放进睡衣口袋。

“谢谢爷爷！”

林良才没说什么，也从钱包里数出钱，递给两个孩子。

岑林拿到手就嚷嚷：“爸，妈，你们一人起码要给五百吧！”

岑美霞正码着牌，闻言嗤笑一声：“你胃口这么大哦？五百？你当你爸妈开银行的？”

这局刚好结束，奶奶推了牌站起身，揉揉腰：“不打了不打了，坐得腰杆痛。歇口气，剥个橙子吃。”

岑月黎继续看手机。苏怡还在安利剧情，描述着男女主角的互动，字里行间都是兴奋。

“月黎，吃不吃橙子？”奶奶端着果盘走过来，在岑月黎旁边坐下。

“吃。”岑月黎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随口应道，手指打字飞快。

奶奶拿起一个橙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剥皮。橙皮的清香散开。她瞥了一眼孙女几乎黏在手机上的侧脸，摇了摇头：“手机打字打得飞起啊，在发些什么好东西？我学不学得会这个打字哦？”

岑月黎心思全在朋友身上，对奶奶的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茬。

忽然，嘴边递过来一瓣橙子。

岑月黎下意识张嘴接了。橙子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

紧接着是奶奶带着笑意的抱怨声：“哎哟，不光要给你剥，还要给你喂啊？都好大的人了，懒成这样。”

岑月黎嚼着橙子，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你不想剥，我也可以不吃。”

奶奶只是笑着把那瓣橙子又往前递了递，指尖还沾着一点清亮的橙汁：“哎呀，剥都剥了，来，再吃一个。”

岑月黎最终还是张了口，唇尖碰到奶奶粗糙、布满皱纹的手。她低头吃着橙子，甜中带一点微酸。

外面传来更密集的鞭炮声。爷爷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墙角拿出几筒早就买好的烟花：“走，放烟花去！迎新年！”

“哦！放烟花咯！”岑林第一个蹦起来，兴奋地往外冲。麻将桌边的几个人也笑着起身，披上外套。奶奶把剩下的橙子放回果盘，擦了擦手：“走走，放烟花，迎新年。”

小院门口，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节日的热闹。左邻右舍也陆续出来，夜空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爷爷点燃引线，迅速退开。

“咻——嘭！”

一簇银亮的光束窜上深邃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化作漫天流金般垂落的星雨，瞬间照亮了仰起的脸庞。紧接着，第二筒、第三筒……色彩斑斓的花朵在黑色天幕上接连盛放，赤红、碧绿、金黄，交织着，闪耀着，又簌簌落下，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满眼的绚丽残影。

“好漂亮！”岑林拍着手跳。岑美霞揽着儿子的肩膀，林良才嘴角也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爷爷奶奶并肩站着，仰头看着，烟火映着他们慈和的面容。

岑月黎也被这纯粹的光与色震撼。她举起手机，对准天空，想要留住这瞬间的璀璨。屏幕里，烟花不断炸开，映着她自己因为寒冷和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她刚按下快门，屏幕顶端无声地蹦出一条新信息。

赵商：【新年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在绚烂烟花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安静，却又格外清晰。发送时间，00:00。

岑月黎的手指顿在拍摄键上。她抬眼，看向身边。爷爷正指着天空某一处和奶奶说着什么，岑林绕着爸爸跑来跑去，妈妈笑着呵斥他小心点。每个人的脸都被明明灭灭的烟火光芒照亮，带着团圆的、暖融融的气息。

寒风卷着硝烟味掠过鼻尖。她低下头，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