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冕一时呆滞,“我……老师,那个我可能……”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正欲发作。
“老师,”岑月黎说,“我可以帮邓冕一起弄。”
林老师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邓冕一眼。
“行。”她说,“你们俩合作一下,下周给我。”
邓冕坐在那里,脸有点热。
他转头看岑月黎。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专注极了。
她说“我可以帮邓冕一起弄”。
当着所有人的面。
会后,走廊里。
“月黎。”邓冕追上来。
岑月黎回头。
“那个……”他顿了顿,“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岑月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事。那个回归不难,我一会儿把模板发你。”
“不用不用,”邓冕连忙说,“我们一起弄吧,你教我,我学一下。”
“为什么?”
也许是岑月黎的语气蓦然变得生硬,邓冕喉头一滞,瞬间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把模板发你,你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群里问,周师姐刘师兄都会。”
“但是……”
“我晚上还有事。”岑月黎打断他,“那个回归很简单,你把数据导进去,按步骤来就行。有问题群里问,我看到会回。我刚才帮你,是怕老师知道有些东西是我做的,你别多想。”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比她更笨的,岑月黎自然是有那么一点优越感的,她愿意帮他,也愿意去做一些基础的事巩固自己。
但也仅此而已。
2025年6月。
这顿饭是林老师组的局,说是庆祝章序回国。课题组能来的都来了,包厢很大,坐了十几个人。
岑月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周师姐,右手边空着,后来被刘师兄占了。章序坐在主桌上位,和林老师挨着,正低声说着什么。
菜一道一道上,气氛很好。周师姐在讲实验室最近的笑话,刘师兄在跟博三的王师兄争论某篇文献的数据,连林老师都被逗笑了几次。
岑月黎也笑。她吃得不多,但笑得很配合。这种场合她习惯了,安静吃饭,适时点头,偶尔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邓冕坐在斜对面。
她没怎么看他,但余光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看。
邓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烧的热意。
以往在实验室,岑月黎永远是白大褂罩一切,里面穿什么没人看得清,头发也总是利落地束在脑后,连根碎发都不肯乱。
可今晚,她穿了一身浅蓝细条纹的oversize衬衫裙,面料上缀着细碎的银线,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米白色的立体盘花,像是从旧时光里裁下的云纹,冷白的光落在她锁骨的弧度上。
她还系了一条米白色的细领带,松松垮垮垂在胸前,和衬衫裙的利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裙摆是同面料的百褶设计,刚好盖过大腿,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漆皮玛丽珍鞋,配着堆堆袜,袜口刚好卡在脚踝上方,衬得脚踝愈发纤细。
邓冕喉结滚了滚,他不是没见过她化妆打扮的样子。
他看得到岑月黎的朋友圈,每张都点了赞。
但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
周师姐在讲什么笑话,岑月黎笑了,偏过头去听。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的侧脸对着他——鼻梁挺挺的,睫毛垂下来,嘴角还留着一点笑过的弧度。
邓冕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冰的。但嗓子还是发干。
“师兄,你又看岑师姐呢?”旁边的师弟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促狭,“师姐今天真好看,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邓冕笑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让心里的笃定愈发膨胀。
旁边的师弟还在小声起哄:“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啊?”
邓冕又喝了一口,他把手伸到座位旁边,摸了摸那个藏在角落里的纸袋。里面是一束花,桔梗配尤加利叶,他挑了一下午。
店家问他是送给谁的,他说“喜欢的人”。店家推荐红玫瑰,他说不要,太俗。
桔梗好。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九点半,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邓冕站起来,拎起那个纸袋,朝岑月黎走。
“师兄干嘛去?”有人明知故问。
他捧着花,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岑月黎面前。
周遭的说笑声一点点淡下去,喧闹像被按下慢放键,缓缓沉寂。
空气骤然变得凝滞。
岑月黎抬眼的那一瞬间,视线撞上他手里的花束,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几乎能预知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往上爬,指尖瞬间发凉。心底猛地绷紧,是猝不及防的慌乱、难堪,还有难以压制的恐惧。
“月黎。”邓冕单膝下跪,“我喜欢你。”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开始小声起哄。
岑月黎第一反应是看周围。周师姐在旁边愣住了,刘师兄放下筷子,再远一点,林老师正在和章序说话,还没注意到这边。
但很快会注意到。
“邓冕,”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你喝多了。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
“我没喝多。”邓冕摇头,把那束花往前递了递,“月黎,我真的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帮我改数据的时候,我就……”
岑月黎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收着花。”邓冕拦住她的退路。
“我不收。”岑月黎说,声音开始变硬,“邓冕,我说了,私下说。”
旁边起哄的声音大了一点。有人在笑,有人喊“岑师姐你就收了吧”。
岑月黎冷眼记住那些起哄的人,“你先把花放下,我们出去说。”
邓冕没动,手里捧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僵。
“你先收着。”
岑月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满是嫌弃鄙夷,“我不会收。我不喜欢你。”
邓冕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邓冕,你喝多了。现在赶紧把花收起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岑月黎蹲下身子想扯他起来
邓冕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你……那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帮我?为什么向我示好?”
“我向你示好?”岑月黎微微仰头睨他,仔细品味了这个词,“邓冕,我对谁都一样。”
邓冕不以为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岑月黎打断他,“不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你,你别这样。”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细碎的议论声、碗筷轻碰的声响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两人身上,空气静得窒息。
他攥着花束的手指骤然收紧,花枝被捏得微微弯折,桔梗的花瓣轻轻簌簌掉落几片。他盯着岑月黎清冷无波的眉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喉结僵硬地滚动两下,扯出一个勉强又难堪的笑。
“你和我开玩笑的吧?”
“月黎,我知道你矜持。”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姿态带着几分卑微,又透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像是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试图挽回这场当众落败的告白。
“女生都这样,不好意思直说。我追了你这么久,你一次次帮我、迁就我,就算我做得不好,你也从来没真正不理我。”
“我知道你害羞,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答应。但我今天都做到这份上了,也够了吧?”
岑月黎看着他这副自我感动、强行曲解的样子,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冷硬,没有半分软化的余地,“你照照镜子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