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结束了。”岑月黎睁开眼,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她从诊疗室出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雨后的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卫生院的白色小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空气里没有昨天那种潮湿的冷意,反而带着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今天天气真好。”护士从门口走过来,也仰头看了一眼天。
“是啊。”岑月黎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来的路上,听当地接车的人说,这附近有个山头,看日落特别好。
岑月黎转头问她们:“听说这边有个地方看日落特别好看,你们去不去?”
护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笑得有气无力:“累死了,姐,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去休息。”
她又问李晴,李晴正在揉腰,头都没抬:“你去看吧,我在这儿看一样的。”
岑月黎看了看一圈人,又看了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心里那点念头反而更强烈了。
她咬了咬嘴唇:“行吧,那我自己去。”
她回到宿舍,把洞洞鞋换成了运动鞋。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找了两个塑料袋套在鞋上,用皮筋扎住脚踝。虽然今天天晴了,但山里的泥地没那么快干。
李晴看见她这打扮,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去插秧啊?”
“是,去插秧。”岑月黎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塑料袋的脚,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她推开门,沿着卫生院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
路确实不远,从卫生院后面拐上去,穿过一片小树林,就能看见那条通往山头的土路。山里的路不像城里的台阶那么规整,就是人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还塌了一小块。
泥巴确实多,昨晚的雨把整条路都泡软了,踩上去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塑料袋在脚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鞋底倒是干干净净的。
岑月黎走得又快又稳。
她从小走这种路。老家村子后面就是山,小时候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清明和过年都要上山祭祖。爷爷走在最前面开路,她跟在后面,踩着爷爷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那时候她从不嫌累,也不嫌泥巴弄脏了新鞋子,山上的草割腿也不在乎,总是开开心心的。
后来爷爷不在了,山也不上了。
她踩过一个水坑,塑料袋溅起一小片泥水。脚下的路和记忆里的路重叠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远。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到了。
山头不大,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长着些矮灌木和野草。站在这里往下看,整个镇子都收在眼底。
那些灰白色的房子、弯弯曲曲的公路、远处农田的轮廓,都变得很小,像一幅画铺在脚下。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青灰,最后消失在淡淡的雾气里。
太阳正挂在山脊线上方,不再刺眼,圆圆的,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光线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橘红渐变成金黄,又渐变成淡淡的粉紫。云不多,但仅有的几朵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像画上去的。
岑月黎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拍景也拍人。
拍完后把手机收起来,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凉丝丝的,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一个人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也许想了,但那些念头太轻了,像天边的云,飘一下就散了。
“你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商站在小路的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盯着岑月黎的后脑勺。
岑月黎没有接话,也没有转过身,只是面向那片正在变暗的远山,像没听见一样。
赵商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我现在是变成陈炜了吗?”
岑月黎终于回过头,看了赵商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他提到这个名字是想干什么;然后是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揭了旧伤疤的恼意;最后变成一种“你少来”的、又凶又烦的瞪。
她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她用表情骂了他一整套——先是“你脑子有病吧”,然后是“关你屁事”,最后是“再提陈炜试试”——全在那个眼神里,一句都没说出来。
陈炜。
那是初中时候的事了。陈炜是他们班的,初三的时候总坐她身边,话多,成绩一般,喜欢她的事全班都知道。
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因为一件她现在已经记不清的小事,两个人闹翻了——也许是他说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做了什么不舒服的事,岑月黎打了他,他被打狠了,也拿笔敲了一下岑月黎。
正巧不巧,敲在了岑月黎正在写字的手背中指骨节血管处,她当下就痛得眼泪掉下来,总之关系就那样断了。
断得很彻底,连同学都不想做了。她开始当他是空气。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回应任何来自他的信号。
岑月黎她转回头,重新面向夕阳。
赵商被那个眼神砸了一下,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故意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点。
赵商见她没有动,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停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伸手,把戴着那枚内圈刻着小鱼戒指的手举到她面前。
岑月黎的目光不得不落在那只手上。多了一个银色的戒指,细细的圈。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
她终于有点生气了。
机场上她就看见赵商戴了戒指,戴了戒指还往她眼前凑,是想干什么?
赵商的手完全挡住了她看夕阳的视线,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赵商跟着挪了一步。她又挪了一步,他又跟着挪了一步。他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一直举在她面前,不高不低。
她往左,他跟往左;她往右,他跟往右。她退无可退,终于停下来,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手掌落在他手背上,力道很大,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山风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他,眼睛里有火,“好玩吗?招惹我你很开心?”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多了。她看见赵商被她拍开的手没有缩回去,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被她拍开的姿势,手背微微泛红。
但他脸上没有被她凶到的表情。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的人。
“嗯。开心。”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最烦的那种、得逞似的、欠揍的笑意。
她的火气“噌”地又窜高了一截,瞪着他,说不出话。她觉得她应该转身就走。可她到底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的脸,看着他举过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看着他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岑月黎立马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重新面向夕阳的方向,“你挡到我看夕阳了。”
赵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岑月黎皱眉别过脸,不理他。她往左边挪了半步,想绕开他。赵商跟着往左边挪了半步,脸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又往右边挪了半步,他又跟过来。她加快脚步往旁边走,他也加快脚步跟上来。他甚至还微微弯着腰,好让自己的脸始终保持在和她的视线平齐的位置。
岑月黎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停,他也停;她再走,他再跟。两个人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双人舞,笨拙又固执,谁也不肯先停。
岑月黎终于忍不了了。她停下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像在打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转身就走。
“不看夕阳了?”
岑月黎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心想:看什么看。全看你了。一直挡着,脸比夕阳还大,还好意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