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把伞给了岑月黎之后,自己站在雨里,冲锋衣也没了,只剩一件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紧致的轮廓。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章序也没走。他撑着把黑伞,站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他看了一眼赵商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又看了一眼岑月黎离开的方向。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章序先开了口,“赵总应该有女朋友的吧?”
赵商转过头来看他。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劳您还记得,不过已经分手了。”
章序没接话。他看着赵商,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隔开。
“听说赵总和岑医生是初中同学?”章序又问。
“是。”赵商只吐出单字,雨水钻进唇齿,透着刺骨的凉。
新一轮沉默汹涌而来,唯有哗哗雨声填满间隙,声势浩大,仿佛整片天空的水都倾倒在此处。一人持伞自持,一身干爽体面;一人淋雨而立,满身潮湿狼狈,两相映衬。
终究是赵商先耐不住这份凝滞,“那章教授呢?您和岑医生,是什么关系?”
“岑医生没向你介绍过我吗?”
赵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被雨水模糊了轮廓,但里面的光很稳,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学长?”赵商慢条斯理开口,一字一顿,每抛出一个身份,便短暂停顿,仔细捕捉章序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同门?师兄?领导?”
可任凭他列举多少身份,章序面部线条始终平直无波,清冷自持。
淡淡抛出了句:“你喜欢她?”
赵商看着章序,章序也在看他。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密密匝匝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是。”赵商坦然承认。
他看着章序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一个字,干净利落。
然后他反问:“你呢?”
章序避开了他直视的视线,目光偏移,落回岑月黎消失的那片茫茫雨雾里。长久的静默铺展开,久到雨水打湿他肩头西装边角,赵商都以为他会闭口不谈。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气疏离冷淡:“这是我的私事。”
赵商低低笑出声,雨声衬得那声笑意格外清冽。雨水顺着他高耸的眉骨不断流淌,滑过眼尾,他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死死盯着章序。
“私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
“章教授,”他开口,声音被雨浸得有些低哑,但语气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点玩味的尾音,“您先开的口,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了。然后您告诉我,这是您的私事。”
“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章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等他斟酌措辞作答,赵商径自往下说,“再者,当初岑医生被柳媛造谣的时候,章教授您在哪呢?”
章序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
大雨依旧无休无止,赵商静静观察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容与凝滞,静静等候他的解释。
“柳媛的事,你做的?”
“章教授觉得是我一个人做的?”
章序闻言,指节攥紧伞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泛出青白。伞沿垂落的雨线被他微微晃动的手腕扯得乱了,细碎水珠飞溅,落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赵商继续说:“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都没做。”
章序微微抬了抬下颌,视线重新落回浑身淋透的赵商身上。
“我在京州,她在盐宁。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很抱歉。”
这是实话。
他和岑月黎的联系本来就少,通常是工作上的事。
在他的认知里,谣言这种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这是他一贯的逻辑:问题来了,找到最优解,然后执行。情绪是不需要的,情绪只会干扰判断。
他认为岑月黎也应该这样想,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
事实上他觉得岑月黎也没有被影响,她做得很好。
赵商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继续说:“岑医生和您在一起的时候,不怎么笑吧?”
章序喉间微滞,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他见过岑月黎笑。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在会议上,在学术交流的场合,在需要客套的时候。
赵商看着他无声的沉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凉,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默然转身走到一旁,任由风雨独自冲刷周身。
章序撑着黑伞,孤零零立在原地。
风雨萧瑟,周遭万物都被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快步走近,轻声唤道:“章教授?路快通了,您走吗?”
章序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颔首,神色恢复惯常的平静。
抬脚走出几步,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对峙的雨地。
空空荡荡,唯有无尽雨幕与朦胧远山,早已空无一人。
他站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史卓弘骑着摩托车,岑月黎坐在后座,一手撑着伞,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山路弯弯绕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