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铜壶为什么要血祭?”他反问。
“辛很好。寿终正寝。”
好吧,寿终正寝。没有血祭,没有诅咒,没有黑魔法。不是干将莫邪那种跳进炉子里以身殉剑的悲壮,就是一个普通人,活到了该活的年纪,然后死了。
我看着小丁。他的表情从刚才站在巷口时就没变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遗憾。就像你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照片还在。
“那你呢?”我问,“你呢?”
“我什么?”
“你后来……”
“后来我就在铜壶里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辛把铜壶放在他家里。就像我在你家里一样。”
就像我在你家里一样。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墙角的阴影稍微大了些。我靠着石墙,看着那些残破的房屋地基。七十多户人家,四百多年。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他们凿出了法老的陵墓,而他们自己,只剩下这些石头。
我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好吧,是我想多了。辛就是铜壶的第一代拥有者。小丁对他的感情一定很深。没有什么黑暗的过去,没有血祭。只是离别的伤感。我们马上也要分别了。这种感觉特别容易共情。
但有些事情还是很奇怪,完全不合理。
铜壶出现的目的是小丁想要避世,铜壶出现之前有很多人找小丁,也就是说小丁一定是可以正常活动,那为什么堵住壶口小丁会死?
既然是小丁自己委托打造的铜壶为啥自己却拿不动,需要借助希兹尔的信纸才行?
显然,小丁委托辛打造了一个困住自己的铜壶,这显然不是他的本意。
我想到了孙悟空的金箍。孙悟空是被骗戴上的。但金箍不是孙悟空自己叫人打造的。如果是自己打造的他肯定不会戴在头上。那只有一种可能,小丁也是被骗了,他不知道对方会打造一件可以束缚自己一的容器。
但打造铜壶的工匠是个数千年前凡人。根本没有坑小丁的能力。
这一切都说不过去,也没有答案。
我想问小丁,但想到那句“知道的人都死了。”我看了一眼小丁严肃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我自己脑补了一个似乎合理的故事版本。一个凡人铜匠,受到精灵的委托打造一个可以避世的铜壶。但凡人此时动了贪念,他为了困住精灵,学习了巫术或者黑魔法,然后在打造铜壶的时候加了私货。精灵就这样被成功困在其中。然后凡人把铜壶放在家中,没人知道,就像我一样。
但那3个愿望又如何解释?他断然不会给自己设限。
还有,我又想到小丁在上海博物馆看工匠村模型时的表情。那不是恨,是遗憾。很深的遗憾。而此刻的小丁也一样,有一种遗憾和追忆而完全看不出恨意。这又怎么解释?他被铜壶困了几千年,难道不懊悔或者怨恨吗?显然也说不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日久生情!小丁和我也是那样的。毕竟几千年了,爱恨情仇都会变淡。
“小丁,”我说,“你对辛是什么感情?”
“三千多年的老朋友。”他表情平静。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小黄趴在我脚边,就像那个趴着的奥西里斯,如果是一般狗肚子已经熟了。它好像也觉得这里太无聊在等这一刻结束。
“几千年了,”我说,“没啥过不去的吧?”
“嗯。”
“你如果有事,如果不是不能说的话也可以告诉我。我很愿意听,也会保密的。”
他没有回答,转身沿着巷子往里走。我赶紧跟上。小黄从地上弹起来,小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在一堵残墙前停下来。那堵墙只剩下半人高,石缝里长着枯草,墙根堆着碎石。他伸出手,摸了摸墙面上的一块石头。
“辛的家就在这附近。”他说,“大概就是这个位置。我指给你看——就是这一面墙,这是院子。”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哪里有什么院子,只有碎石和黄沙。
“如果房子还在就和那个模型一样吗?”
“有些不一样,但也没差太多。”
我没有追问。他站在那片废墟里,面朝着三千多年前朋友家的方向,背影比我认识他以来任何时候都显得安静。
此刻,铜壶的来历,刻印什么的,辛到底做了什么,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记得。他记得这个村子,记得那条巷子,记得那堵墙。他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几千年了,他还记得。
或许再过几百年,他还会记得和我在上海的经历也说不定呢。和一个中国女孩,挤在一间三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养了一条不会拉屎的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