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次日,是入塔安奉,净空大师的灵骨被将会引入塔中安奉,礼部率百官与僧众做最后送别,这也是整个丧礼规模最盛、程序最繁的环节。
礼部侍郎焚香展读御制祭文。寺钟三响,文武官员齐齐跪拜,梵呗声与官靴声杂在一起,庄严肃穆。
结束后,谢倞祤终于得了片刻的空闲,净空大师当晚圆寂,次日一早他便来了护国寺而后一直忙到现在。
期间他见了忘尘一面,忘尘说净空大师圆寂的几日前身体就已经出现了不适,经常眩晕呕吐,他为净空大师号过脉,应是眩晕旧疾复发了。
净空大师曾眩晕过,但已经好了多年,不知为何又突然复发。
那日忘尘被小沙弥叫走,便是去看净空大师。然而他们还未赶到,净空大师就已经圆寂了。
忘尘说净空圆寂时面色苍白,嘴角有些许血丝,他的四肢瘫软也没有挣扎的迹象,不像是被人谋害,倒像是卒中而死。
谢倞祤站在廊下,静静回想着这几日的所闻所见,然而思绪总被来来往往的僧人打断。
谢倞祤轻皱着眉头,这几日护国寺的僧人多了许多,每日都有新来的僧人,他竟不知护国寺的僧众已经多到如此地步了吗?而后还有七七四十九日的盛大法会,这盛京要热闹了。
正出神间,言侯从旁经过,他的眼眶里带着血丝,精神也不似之前的矍铄有神,面容疲惫的仿佛一下老了许多。
“谢相。”言侯点个头,打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言侯,请留步。”谢倞祤出声叫住了。
言侯停下,侧身看向谢倞祤:“谢相,何事?”
言侯的语气冷淡,完全没了以前的平易近人,一副并不愿多谈的样子。
谢倞祤恍若不见,与言侯并肩而立,言语间也没了往日的睥睨刻薄,甚至带了几分关切:“言侯神情悲切,可是因净空大师的圆寂而有所感触?”
言侯讶异的抬眸看了谢倞祤一眼,而后怅然道:“本侯此生挚友唯净空与先帝,他二人均已仙逝,本侯也老了,与他们再相见的日子也不远了。”
“言侯常来与净空法师论佛法,挚友忽然离去,难免悲伤,但言侯老当益壮也不必妄自菲薄。”谢倞祤难得的安慰起了人。
“谢相今日怎的?”
言侯后面的话未说完,就被谢倞祤抢了去,他唇角挑起带着几分自嘲:“多了几分人气?”
言侯不置可否。
谢倞祤也不在意,继续道:“净空大师这样一位得道高僧忽然离去,谁人不难过唏嘘。你看就连这寺中祭拜的僧人都多了许多。”
“是啊。”言侯挪开视线,扫了眼四周的僧人心不在焉的附和了一声。
谢倞祤却从言侯的附和中听出了一丝的怪异,然而怪在何处他也说不清楚,这想法也就一闪而逝。
“净空大师渡过不少人,本相有困惑之处常来请教他,与大师也颇为相熟,就连耳处都与他长了一样的红痣,不得不说是种机缘。”
说到耳上的小痣,谢倞祤特意偏头看了眼言侯。
净空的法体安奉入龛时他曾听见一个小沙弥嘀咕:“净空大师耳处有一个红色小痣吗?我怎么不记得有。”
难道没有吗?若没有怎会凭空长出一颗?
若论这世上谁与净空大师最相熟,莫过于言侯了,是以他才会叫住言侯。
“哦?”言侯愣了下,随即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几不可察的变了变:“许也是有的,本侯未曾注意过,也记不太清了。”
谢倞祤闻言剑眉微挑,他本无意试探,不过是旁敲侧击,却没想言侯的注意当真放在了那颗小痣上。
如此看来,那颗小痣确实不简单。
谢倞祤收敛了心思,语气如常:“本相这颗小痣也鲜有人知晓,是以净空大师也有,才会格外有印象。如今大师已荼毗火化,世上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是啊。”言侯神情微松,长叹一声道“再也找不到了……”
既已得到答案,谢倞祤便不再多言:“本相还有事要忙,便不叨扰言侯了,言侯节哀,保重身体才是。”
“告辞。”
谢倞祤目送着言侯走远,直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形廓终于收回了视线,他仍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幽深的看了眼外面的天,又缓缓伸出手,阳光穿过镂空的雕花散成缕缕光束洒在他的手上。
那些隐秘的,看不见的尘埃在光束中撒着欢儿的跳跃挑衅,以为能够遮住光,却不知它们早就显了原形,无所遁形。
就像他迟早会找出的真相,还有那只隐在黑暗中的手。
谢倞祤嗤笑一声,握手成拳,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