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煊接过,一眼瞥见落款处的玉玺章印,登时面如土色,是真的,父皇竟真的留下一道密旨,萧子煊浑身发凉,握着卷轴的手死死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局势几息之间逆转,谢倞祤依旧波澜不惊,他抬步上前,每一步都落地有声,震得众人皆怔愣不语。
萧子煊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余光扫过身侧内侍,想让护驾,内侍却低着头始终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萧子煊如何还不明白,他就是想调京郊大营的兵,此刻信号弹也发不出去了,宫禁防务早就被谢倞祤暗中接管。
直至御座跟前,谢倞祤终于停下,他微微倾腰,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子煊,声音低沉如鬼魅:“来人!”
殿外的羽林卫不知何时换成了谢倞祤的影卫,卫影双手呈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步入殿内,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托盘上,好奇那白布之下究竟盖着什么东西。
卫影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在御案上,伸手揭开那白布,赫然露出三块上好阴沉木打磨的牌位,上书描金篆字刻着主人名姓,徽敏长公主,驸马都尉谢公,玄武营五千忠烈。众人瞠目,谢倞祤竟将前朝灵位放在御案之上,他要做什么?
“谢倞祤,你要造反?”萧子煊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起身,指着谢倞祤厉声斥道,吼声回荡整个大殿,那些忠君之人也被惊醒。
“圣上,御案乃供奉先祖,处置朝政之地,摆放前朝灵位乃是亵渎庙堂,谢相此举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圣上治罪!”御史跪地义正词严。
几位老臣随之附和,一时指责声再起。
谢倞祤睨了眼众人,轻飘飘道出两个字:“聒噪。”
话落,长枪顿地的声音齐齐响起,如审讯犯人的那声声喊堂威,振聋发聩,原本还在叫嚣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谢倞祤这才又看向萧子煊,语气间颇为满意:“安静多了,如此,圣上才能听清臣的话。先帝的意思圣上不懂?先帝言,若圣上能容得下臣,江山便无恙。圣上,臣只问您容得下吗?”
“你!”萧子煊脸色煞白,目光中难得有了一丝害怕,却仍硬撑着不落下阵来,“你这是造反!”
“造反?”谢倞祤低低一声,他眉峰微挑,似是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意思,平直的唇线微扬,俯身在萧子煊耳侧凉凉轻笑:“是圣上容不下臣,非臣造反,但圣上既如此说,臣怎敢不从?”
话罢,谢倞祤抬手推开萧子煊,幽深目光落在龙椅之上,可看到的却是父亲,母亲,还有玄武营的每一个人,是他们支撑着他走到这里,几息后,谢倞祤收回目光,旁若无人的,缓缓在龙椅上坐定。
百官哗然,他听而不见,只盯着那三块牌位,那些他从未忘记也不敢忘记的过往如潮水般涌现在脑海中。
玉兰树下花香四溢,他挥出的剑气震得枝条颤颤,“璟儿,出剑还不够快!像为父这般。”
父亲剑落,枝条上的玉兰花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玉兰花雨,母亲就站在这场花雨中嗔怒:“谢渊,谢璟你们父子俩又拿玉兰树练剑,一朵花都没了。”
夜幕下篝火烧的正旺,玄武营的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干了!”“干!”
火越烧越旺,火光中打斗惨叫声四起,血流如河,他眼睁睁看着玄武营的将士们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长公主府也沦为一片废墟,父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谢倞祤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猩红,指尖轻颤一一抚过牌位上的烫金大字,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
他扬声,声音之大穿过整座金銮殿:“前朝倾覆,玄武营誓死护主,战死沙场,追封玄武营五千英烈!赦免所有玄武营幸存遗孤,抚恤英烈家属。从此玄武营五千忠魂,名载青史。”
殿外影卫有人动容,有人落泪,他们等这一日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正名,死去的将士可以含笑离开了,他们忠君护国,死得其所!
谢倞祤垂眸闭上眼睛,时间如细沙,缓缓流去,谁也不知此刻他在想些什么,等他再睁眼时情绪如潮退去,只剩风平浪静。
谢倞祤毫不留恋地起身,在萧子煊跟前停下,附耳低声道:“这皇位,不是臣不能,是臣不愿!圣上定要坐稳了。”
萧子煊的面色白了红,红了又白,后槽牙咬的直作响,龙袍之下的手更是攥的生疼,正要发作只见谢倞祤忽然退后一步,脊背挺直,只微微拱手,音色淡淡:“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谢倞祤身上,见他起身以为要弑君,皆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曾想最终会是这番,也连忙齐齐跪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中,谢倞祤转身大步离开,行至殿门,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块“正大光明”的牌匾,掀唇一笑。
国仇家恨支撑着他走到今日,他的仇和恨都已了,这天下不姓楚,也不姓萧,更不姓谢……
背后金銮殿内隐约传来一声怒喝:“拖出去,全斩了!”
谢倞祤恍若未闻,宫门外早有车马在候着,上了车,一队人马立刻启程,浩浩荡荡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