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围场的第一天,亚当提前做了心理建设。卡洛斯递气泡水,他就跟以前一样接过来喝;卡洛斯讲烂笑话,他就翻白眼说“你好无聊”;卡洛斯拍他后脑勺,他就说“你再拍一下试试”。
结果那天早上卡洛斯什么都没干。他在跟工程师讨论数据,看到亚当进来,远远地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亚当站在门口,手里空着。很好,他想,一切正常。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等那瓶气泡水。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走进P房,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开始看昨天的遥测数据。
接下来的几周,亚当逐渐适应了一种新的日常:一边和卡洛斯做队友,一边假装自己没有特意在看他。这件事的难度比他想象中要高。卡洛斯在P房里存在感太强了——他跟工程师讨论数据的时候会拿笔在赛道图上画圈,画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过几秒又捡回来继续画;他在策略会上把椅子往后翘,两条前椅腿离地,晃到差点翻过去才一把扶住桌子;他在车队聚餐的时候跟机械师们打牌,输了耍赖,赢了站起来绕桌一圈跟每个人击掌。所有这些事亚当都看在眼里,然后假装自己没在看。
有一次策略会上卡洛斯把椅子往亚当这边挪了十厘米。亚当盯着面前的赛道图,余光感觉到那个距离在缩短,心想会议室里椅子本来就是随便放的。但卡洛斯的膝盖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了他的膝盖,他花了半秒才忍住没把腿移开。
围场里的人早就习惯他们待在一起。卡洛斯本来就是那种走两步就能碰到熟人的人,但最近人们发现他身边最常出现的人变成了同一个。新来的那个金发队友,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卡洛斯讲完什么烂笑话,第一个反应永远是转头看他。好像他笑了,这个笑话才算成功。亚当自己没注意到,他在银石拿第四的那天回到围场,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在敷衍点头,但卡洛斯走过来拍他后脑勺,他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
比利时斯帕赛道,周六排位赛。天灰了一整个下午,赛道温度比预报低了四度,风速在连续弯段忽大忽小。亚当在Q3最后一个飞驰圈刷出了全场第四,比卡洛斯快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他停好车从座舱里爬出来,摘掉头盔的时候头发被汗水贴在前额上,P房的工程师过来拍他的肩膀说“漂亮”。他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卡洛斯的车位还是空的。
他还在赛道上。亚当站在P房门口,手里攥着头盔,盯着大屏幕上那个红色的55号计时圈在S2路段刷成全绿。然后听到身后有人说:“他在最后一段慢了零点四。”是卡洛斯的赛道工程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出弯的时候压路肩太狠,底盘刮到了。”
亚当没说话。屏幕上卡洛斯的圈速最终排在第九。那辆黄色赛车开回维修区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卡洛斯从座舱里起身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摔,是那种把所有多余力气都卸掉的沉。头盔摘下来,头发湿透了,他走进P房的时候已经挂好了那个标准的“没事,明天正赛可以追回来”的表情,跟工程师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往车手休息室走。
亚当跟了过去。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卡洛斯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赛车服连体衣的上半身脱下来绑在腰间,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松松地垂在腿间。窗外的围场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他弓着的后背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灰条纹。
亚当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没锁,只是虚掩。他走进去在卡洛斯旁边坐下,跟他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背靠着墙。他没说话,知道这个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那种“你已经很棒了”的安慰——对他来说零点四秒就是零点四秒。
他们在黑暗里坐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卡洛斯的呼吸从一开始那种被压住的沉重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抬头。亚当侧过头看他,他的侧面轮廓在暗光里很清晰,鼻梁的弧线、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宽度。
“你的赛车在S2路段速度是全段最快的,”亚当开口了,声音不高,“出弯的时候你压路肩太狠刮了底盘,后直道损失了零点四。但前面那段你的走线没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是底盘高度调得太激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