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不在同一支车队了,卡洛斯住在隔壁,每天早上敲他的门、问他借咖啡豆、叫他一起去超市、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煮咖啡。他给自己解释:这是邻居。这是朋友。这是卡洛斯对所有人都这样——他本来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他只是刚好搬到隔壁,所以成了最近的社交对象。
他没有往深处想。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花了太多年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可能”的框架里,那个框架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认知。
卡洛斯是直男。卡洛斯谈过女朋友。卡洛斯对他所有的好都是因为他是队友、是朋友、是邻居。这些事实在他脑子里被重复了太多次,像一层一层铺上去的沥青,压得很实,挖不开。
所以当卡洛斯在二月初的某个下午从隔壁阳台递过来一杯柠檬气泡水,说“按你的口味调的”的时候,他只是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当卡洛斯说“我知道你最近训练量大”的时候,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去想卡洛斯是怎么知道他最近训练量大的。当卡洛斯在傍晚发消息问他“晚上吃披萨吗”,他秒回“几点”——因为那是卡洛斯,他从来拒绝不了他。不是不想拒绝,是每次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拇指会自动点开,然后自动打字,然后自动发送。
亚当不知道卡洛斯在想什么。他只当卡洛斯是好朋友、好邻居,想修复以前的关系。而他自己——他还在戒断。他戒掉了每天早上期待那瓶拧松瓶盖的气泡水,戒掉了在P房里下意识找那个人的背影,戒掉了在围场里听到“Carlos”这个名字时心跳漏一拍的本能。但他戒不掉开门看到卡洛斯站在外面的那一瞬间,胸口还是会轻轻动一下。像引擎怠速,轴还在转,只是没踩油门。
二月中旬的某个傍晚,卡洛斯隔着阳台栏杆递过来一杯刚调好的柠檬气泡水。亚当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不甜。”
“这回按你的口味调的,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不加糖了。”
“观察到的。”
然后他笑了,嘴角在阳台暖黄色的灯光里弯起来,很好看。亚当看了他一眼,把气泡水放在栏杆上,说“我可没有给你观察我的权利。”
“你先收下我的蜜瓜火腿,再收下我的牛角包,又收下我家备用钥匙,你早就给我这个权利了。”
亚当没有接话。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感觉到卡洛斯的视线还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海风一样轻,像几年前斯帕休息室里他弓着背坐在长椅上时落在后颈的呼吸一样烫。但他没有转头。
他想,卡洛斯大概只是觉得他们重新做回好朋友了。这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