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知了,”一旁的糖人老头压低嗓门,手里捏着糖稀的动作却没停,“我听说是刺史大人娶了京城富商的家的小姐。”
“可我还听说了桩趣事,听说那京城富商家的大小姐也是个烈性子的,她不愿嫁给刺史大人,非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远走高飞。”菜篮子大婶说。
“嘿,还真是造孽呀,那刺史大人怎么说也得八十有余了吧,人家好好的黄花大姑娘,摆明了是人快不行了娶个姑娘去冲喜的吧,是谁能甘心?”
百姓闲聊间,花轿已经进入城中,从江竹雨面前经过,风吹珠帘,她分明瞧见轿子里空无一人。
方才市井闲谈的字字句句忽地在耳边回响。
难不成这富商的女儿真的逃婚了?
电光石火之间,江竹雨摸向腰间暗袋,那里只剩最后一颗鸽卵大的火石,她想到一个在双方夹击的情况下活下去的可能。
送嫁队伍正拐进窄巷,她指尖一弹,火石精准击中轿顶炸开,“砰——”
刚被放进城的送嫁队伍余悸未消,被这脆响吓得队伍散乱,趁着无人注意,江竹雨如鬼魅般闪至轿侧,掀帘、翻身、落座一气呵成。
轿中果然空无一人,嫁衣还在上面完完整整地叠着。
虽说刺史大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个好人,但既然是连摄政王都亲自送礼的人,想来至少跟摄政王关系不错,如此说来,摄政王抓刺客应该不会抓到他这里,且最重要的是此人八十有余不能人道,冲喜有什么不好,万一去了那人真死了,说不定还能得一笔财产,再不济也能有吃有喝,好过一直在街上流窜,连口吃的都不敢买。
远处传来士兵搜查的骂声,她扯下粗布衣衫,迅速换好喜服,红盖头覆上发顶。
外面传来兵刃的脆响,轿外喜娘正尖着嗓子喊:“各位军爷,新娘子怎么会是刺客呢?”
但一个手无寸铁的喜娘又如何能拉住这些侍卫,下一秒,轿帘被从外掀起,为首的侍卫刀尖指向江竹雨,“把盖头掀起来!”
江竹雨指尖掐进掌心,她万没想到这些侍卫竟疯魔到这般地步,连新娘的花轿都要查。
可若是盖头揭开喜娘发现新娘子换了人,岂不是百口莫辩?江竹雨身体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喜服。
“哎哟,官爷,看把我们新娘子吓得,这喜帕都是要入洞房才能掀的,可不能随便掀。”喜娘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坏了,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
“滚开!”侍卫把喜娘一推,喜娘被摔在地上,甩着手帕哀号不已。
江竹雨头上的喜帕被掀开,吓得江竹雨一激灵,侍卫拿出画像仔细对比了一番。
“走!”
还好来的这拨人是摄政王府的,画像对不上,核对完后,侍卫再不管轿子里的人,江竹雨赶紧把喜帕盖了回去。
轿帘外,喜娘骂骂咧咧地捡拾散落的头面,好像全然没注意到轿中新娘的异常,江竹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喜轿被摇摇晃晃地抬进一处府邸,江竹雨盖着盖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听宾客熙攘便知婚礼盛大。
虽说新郎没见到,但婚礼甚是繁杂,这一天下来,江竹雨腰酸背疼,没比满街逃窜的日子轻松多少。
一进洞房,江竹雨就迫不及待地掀起盖头,反正那八十多岁的老翁也不会来掀盖头,按照话本子里说的,一般作为配角的冲喜新娘拜完堂就被遗忘在后院某个角落,十年八载都不会有人过问,等太后和摄政王搜寻她的风头一过,便可逃之夭夭。
想到这一层,江竹雨的心态也放松些,她望着桌子上摆满的精致点心搓搓手。
不得不说权贵家的屋子是真大,跟太后的也差不了多少,雕花的玉床上铺着大红锦被,床幔上的纱帐薄如蝉翼,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更别说整个屋子里放满了各色珍宝,一个早已告老的刺史,竟如此有钱?
踱到圆桌前,她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酸甜可口,忍不住又吃了两口看上去十分精致的点心,她正吃得带劲,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江竹雨慌忙将盖头一扯,唰地盖在头上,流苏垂落,遮住她的视线,虽说大户人家娶妻让嬷嬷过来给新娘子讲规矩的事很正常,但毕竟身份未知,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可声音近了,却不似丫鬟嬷嬷,那脚步沉稳有度,像是个……成年男子。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挟着一缕清洌的松木香卷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在盖头下投出一道摇曳的阴影,那人并未直接上前,反而不紧不慢地踱至桌旁。
酒壶被提起,液体倾入玉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透过盖头的缝隙,江竹雨从盖头底下的缝隙窥见一角玄色衣摆,以及一双乌皮靴,靴尖缀着的云锦华贵异常,怎么看都不像八十老翁的靴子……
下一秒,盖头被掀开,红绸飞扬的刹那,江竹雨条件反射地仰起脸,那句排练许久的“夫君”刚滚到唇边,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凝固。
陆九尘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