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灰雾未散,老资格便倏然睁眼,坐了起来。
他动作快得惊人,三两下就把身下的烂稻草弄得平平整整,毯子叠得棱角分明。然后像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溜下了床。
“起来!”谈笑简一把拽起亚撒,“别睡了!学他!”
亚撒揉着眼,还在发懵:“简,再让我睡会儿……”
“想死就继续睡。”谈笑简手脚麻利整理床铺,亚撒看他神色凝重,只好爬起来照做。
二人远不及老囚犯熟练,耗了两三分钟,才将铺床的稻草收拾规整。
营房里陆续有人醒来,虽然还没响起锣声,一众老油条已经起身,在寝室门口排起长队。
这么多人提前争抢站位,难道早起争先另有好处?谈笑简暗自思忖,藏好两人的饭碗,攥紧亚撒一同挤向门口。
但他突然停住了:不对。
最精明的老资格下床之后,并未立刻去门口抢占位置,反倒去角落拎起了前夜盛满的尿桶。
腥臊味四下弥漫,新人们个个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分毫。只有他主动提桶,神色漠然,攥得稳稳当当。
他提着这桶令人反胃的污秽,缓步排到了队伍后面。
5点整,锣声响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所有寝室门齐刷刷打开。下一秒,人潮填满了狭窄的走廊。
亚撒被洪流裹挟,连带着冲了出去。无数木鞋踩踏地面,汇聚成雷鸣般的巨响。人群野蛮推搡,彼此冲撞,只剩下对排泄的原始渴求。
“亚撒!”谈笑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铁钳似的拽着,“别倒下!”
亚撒被谈笑简一把稳住,靠在墙边,这才重新站直了。
变故只在一瞬。亚撒身前一名瘦小囚犯脚下打滑,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卷倒,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接踵而至的木鞋无情踏过。
亚撒险些失声惊呼,被谈笑简手疾眼快捂了回去。
很快,几名卡波抡着橡胶警棍现身,沿路殴打呵斥:“一群不守规矩的猪猡,列队站好!”
棍棒威慑之下,囚犯噤声列队,再不敢胡乱推搡。
宿舍楼大门随之解锁,无需上厕所的人收拾好铺位便可出去,前往17区大棚领取早餐。
秩序稍定,方才被踩踏的囚犯们终于显露身形。他们气息奄奄,四肢弯折错位,尽是木鞋碾压留下的伤痕,眼看是活不了了。
片刻后,又有两名卡波骂骂咧咧赶来,拖着快死的躯体扔到楼外空地。
排队的囚犯们冷眼旁观,神情麻木。在这里,弱者和脚下的烂泥没什么区别。
就在谈笑简暗自观察局势的时候,前方队伍忽然再起骚乱。有个新人夹着两条腿,脸色憋成了猪肝,整个人抖得像通电的马达。
昨晚熄灯锁门后,他的尿意就来了。可那时候公用尿桶满了,他又还没学会放下尊严,舍不得用自己盛汤的碗去接尿,硬生生憋了一整夜。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厕所开放,队伍却拥挤漫长,他的膀胱终于到了爆炸临界点。
“让……让我先……我不行了!”只听一声变了调的哭嚎,新人不顾一切挣脱人群,想从侧面强行插队,挤进厕所门口。
这一嗓子直接把卡波给逗笑了。他正愁大清早没乐子解闷,乐子就自己送上了门。
“找死!”卡波狞笑一声,抡圆了手里的橡胶警棍。棍子不偏不倚,抽在了新人的后腰眼上。咚的一声,像是熟透的瓜被砸烂了。
“啊——!”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不似人声。新人浑身痉挛,身子弓成直角,直直跪倒在地。
重击之下,括约肌顷刻崩溃。温热尿液浸透了单薄的囚服,顺着裤腿汹涌淌落,在脚下晕开一滩浑浊水渍。
“操!真他妈恶心!”卡波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暴怒,照着失禁新人的脸上就是一脚。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鼻梁上,新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半米。他满脸是血,鼻梁歪成诡异的角度,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眼看是废了。
周围的囚犯像躲瘟疫一样,惊恐地向四周散开,谁也不敢去扶。
“排队!都他妈给我排队!”卡波甩了甩警棍,指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热气的尿渍,冲着人群咆哮,“谁敢乱挤,这就是下场!老子打断他的腿,让他趴着尿!”
队伍继续排着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只不过经此一事,没有囚犯敢再插队了。
厕所已经满了,一次只能蹲20多人,但外面却堵着几百个快要憋疯的囚犯。谈笑简心一沉:以这个速度,等轮到他们,别说早饭,早点名的锣声都响了。
他忽然想起了老资格,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老资格提着尿桶,在几百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居然径直越过了队伍,直接往厕所走去。
他不用排队?
凶神恶煞的卡波一看到他,脸上的横肉抽搐起来。
“妈的,又是这股臭味!”卡波捂住鼻子,后退一步,警棍不耐烦地在门框上砰砰敲着,“快!快滚进厕所!别他妈耽误老子的事!”
老资格虽然一路小跑,却竭力稳住了木桶,生怕溅出来一滴,低着头就冲了进去。
但这份差事暗藏门槛,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殴打。
其他寝室也有倒尿桶的人,一名瘦弱新人抓不住满桶重量,脚步慢了几分。
“磨蹭什么!”卡波反手一棍抽在他后背。新人踉跄不稳,桶里的秽物哗啦溅了出来。
“废物!滚进去!”卡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催着他赶紧消失。
还有一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直接泼在了卡波的靴面上。
卡波瞬间暴跳如雷,攥住那人的头发,狠狠往水泥墙上撞,磕得他头破血流:“蠢货!把老子当厕所吗?要倒滚进去倒!”
相比接连受罚的新人,老资格显然深谙其中门道。
不一会儿,他一身轻松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空尿桶,甚至还哼起旁人听不懂的小调——他早已借着倒桶的便利,解决了排泄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