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灰光勾勒出营区的轮廓,几只守望塔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稀疏零星的哨声变得响亮频繁,催促囚徒们赶往集合点。
人流涌向检阅场,路边的景物逐渐清晰。营地边缘矗立着两米多高的带刺铁丝网,每隔几米就竖着一个骷髅头的警示牌:“止步!高压危险!”
这里的铁丝网并非细密网格,只有平行横线,空隙宽得足以容人钻过,看着松弛无害。
但这恰恰是纳粹最阴毒的算计:看似随便就能钻出去的缝隙,其实是没有任何绝缘措施的处决线。根本不必用密网把人关住,高压电流便是无声的处决。
还没靠近,一股油脂爆裂的焦糊味就钻进了鼻腔,甚至有点烤肉的香味。
亚撒捂住口鼻,抬眼望去,双腿差点一软——几乎每隔几米,铁丝网上就挂着一具尸体!
有人手指熔成了黑炭,被电流牢牢吸附,蜷缩成一具干瘪焦躯;有人的皮肉在高温下炸裂,裸露出粉红的肉茬。
高压电流让肌肉剧烈痉挛收缩,风一吹,僵硬的尸体就在铁丝网上晃荡,发出嘎吱嘎吱的晃动声,像冤魂在低语。
亚撒正在强忍反胃,一名囚犯突然推开人群,嘶吼着直冲铁丝网!
“小心!”谈笑简一把攥住险些被波及的亚撒,将他拽回身后。
半米之外,刺眼的蓝色电弧骤然炸裂。那人连第二声哀嚎都来不及出口,身躯便被高压电流贯穿了。鲜活的人化作冒烟的焦尸,挂在铁丝网上随风摇晃。
周遭囚犯早已麻木,只是漠然侧身避开,继续向检阅场汇集。
“我不明白……”亚撒脸色惨白,“新的一天才刚开始啊,为什么都选择在这个时候撞铁丝网?”
“恐怕答案……就在那里。”谈笑简盯着检阅场的入口,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冷光。
“——对他们而言,接下来的点名,恐怕比死还可怕。”
检阅场被建筑四面环绕,仅留一处狭窄出入口。
出入口旁侧立着一座木制绞刑架,光秃秃的框架像足球场球门,却挂着森冷铁钩与粗麻绳,在风里微微晃动。
囚犯们鱼贯而入,按区域站成方阵,如待阅的兵团。各区区长衣着相对整洁,挺胸直立在方阵前,胸口缝着绿三角,右臂戴着红色臂章,上面用白字印着“区长”一词。
卡波持橡胶警棍在方阵间逡巡游荡,毒打那些站位不齐和迟到的囚犯。
当局刻意不给足厕所排队时间,注定每天都有人赶迟到。这些落后的人当场就会被拖到一旁,拳打脚踢。
还有些卡波眼神阴鸷,不看队形,专门盯着囚犯的脸看。
隔壁方阵,一个正在巡视的卡波突然停步,抡棍抽在一名囚犯的脸上。囚犯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肮脏的猪猡!”卡波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用棍尖挑起下巴,指着他脸上残留的一块污渍。
可能是睡觉时蹭到的墙灰,也可能是眼角没擦干净的分泌物。
“看看你这副死样子!脸都不洗,是准备去死吗?啊?!”卡波咆哮着,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专门往囚犯的头脸上招呼,“既然不想活了,老子成全你!别用这副脏脸恶心我!”
周围的囚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骨肉碎裂的闷响。
被打的囚犯仅仅因为没有洗脸,就被判定为丧失生存意志的废品,在点名开始前被打得奄奄一息。
另一侧,一名卡波揪着囚犯衣领,翻看他的脖颈与耳后,就像在检视牲口。
“啧,脖子后面全是泥!”卡波冷笑,“偷懒是吧?去泥坑蛙跳两百个,现在!”
囚犯脸色煞白,刚要求饶,便被一脚踹进泥潭。
亚撒抬手抚上脸颊,多亏方才水泵下的冲洗,卡波没有注意到他。
现在他终于懂了老资格执意洗脸的用意:干净的面容代表精神尚可,代表尚有气力与尊严。唯有伪装顽强,才能骗过捕食的秃鹫,告诉他们:我还很硬,别来啃我。
犹太人的数量最多,放眼望去,是一片黄三角的海洋。
黄三角囚犯大多已经没了人样,宽大的条纹囚服挂在他们身上,空荡荡地晃荡。他们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行走的骷髅。
更可怖的是人群里那些看似肥胖的人。
都是假胖,实际上是严重的饥饿性水肿。他们的脸和躯干呈现出半透明的浮肿,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渗出水液。
这些人大多光着脚,小腿泛着青紫色。不是故意不穿裤子和鞋,只是腿脚肿得像发酵的面团,根本塞不进任何鞋子裤子里。
余下极少数特权囚犯体态匀称,身形康健。他们同样身着条纹囚服,胸前却缀着红、绿、黑、紫各色三角标识,人数寥寥无几。
他们并非犹太血统,分派到的劳作相对轻松,性命风险远低于其他人。
队伍站得没有一厘米差错之后,点名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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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段历史:
偶尔有囚犯没到:他可能在某处的阁楼上吊,或者就在点名的时候“爬铁丝网”,然后遭瞭望塔的卫兵乱枪打死。
囚犯通常会选择早上“爬铁丝网”,这样就可以省去一天的劳苦;在入夜之前, 此时大家可以稍事喘息,一般通常不会挑这个时间。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