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下旬,摄影棚里的人换了一拨。带着汗臭与烂土豆气息的苏联战俘不见了,充斥其间的,是散发着昂贵烟草与皮革味道的党卫军。
上面下达了命令,停止为苏联人建档。他们死得太快,胶卷消耗的速度早已赶不上运尸车的车轮。这意味着,苏联人也同黄三角囚犯一样,被奥斯维辛彻底放弃了。
现在,一份新通知摆在了布拉塞的桌上:即日起,所有驻营党卫军均需拍摄证件照。此后党卫军离开集中营执行任务,必须出示贴有免冠近照并加盖钢印的证件。
“别给我省胶卷。”上司□□把玩着一盒崭新的爱克发胶卷,半开玩笑地吩咐,“从今天起,你们拍的不是死囚,是帝国的精英。谁敢把人拍丑了,脑袋可就不保喽!”
白日里,党卫军忙于处决、巡逻、点名。只有到晚间点名解散后,这些刚卸下任务的帝国精英们才会三三两两走进摄影棚。
虐待了一天的囚犯,不少人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杀气。为了让画面显得自然,布拉塞只得使出浑身本事,调整布光,用柔和的漫反射冲淡他们眉宇间的暴戾。
“头再抬高一点,少尉先生。对,眼神放柔和些,想想您的未婚妻。”布拉塞立在相机后,轻声引导。
几小时前,这名党卫军或许才刚把一个囚犯推向电网。而此刻,他却细心整理领结,努力在相片里做回一个体面绅士。
照片洗出后,党卫军们无不满意,甚至觉得比城里照相馆拍得更出色。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布拉塞。
11月下旬,奥斯维辛落了雪,圣诞节近了。党卫军们不再只满足于证件照,纷纷要求加印成明信片,寄给远在柏林、慕尼黑的家人。
“把下巴修圆润些,布拉塞,别让我母亲以为我在这儿受苦。”
“这块阴影太重,修掉它,我要显得精神饱满。”
布拉塞成了这群恶魔最信任的摄影师。他用3H铅笔在底片上细细修整,抹去皱纹,抹去疲惫,也抹去那层怎么也洗不净的血腥气。
作为回报,摄影棚的角落常会莫名多出些东西:半包揉皱的香烟,一块手帕裹着的奶酪,一截还渗着油光的香肠。
无人明说,亦无人道谢。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易——你帮我维持住人的模样,我赏你一点苟活的口粮。
白天的鉴定科并不算忙,普通党卫军总要等到下班以后才来拍照。然而,一旦有党卫军在白天前来鉴定科照相,所有助手都会神经紧绷起来。
因为能在白天抽身前来的,多半是高阶军官。这些大人物的出现,总伴随着无形的杀机。
一次,以残暴闻名的政治部头子格拉布纳前来拍照。整个摄影棚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助手们恨不得把头埋进显影槽。
格拉布纳落座,冷冷盯着镜头,没有半分配合的意思。布拉塞觉得自己按下的快门成了引信,随时可能把自己炸上西天。
拍摄结束,格拉布纳起身,径直走到布拉塞面前敲了敲桌面,跟叩着棺材板似的。
“听着,这些照片,一张也不许外流。如果让我在外面见到任何一张底片……”他缓缓环视一圈,嘴角勾起残忍的笑,“你们所有人,都去黑墙前拍最后一张。”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众人才敢大口喘息。
白天到访的军官里,多的是格拉布纳这般双手染血的恶魔。每送走一批,摄影棚里都会弥漫起劫后余生的沉重。
布拉塞没有时间沉溺恐惧。面对这些暴君,他只能戴上专业的面具。
他微笑着,透过镜头审视刚结束杀戮的军官,甚至上前亲手调整他们的姿态,只求构图完美。
在这座地狱里,唯有将眼前之人定格在光影构图之中,他才能守住自己一口不卑不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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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底,奥斯维辛恶名昭彰的刽子手之一,党卫军高级士官长盖尔哈特?帕里奇走进了鉴定科。
集中营里人人皆知他的恶癖:在11区的黑墙前一边让囚犯绕着跑圈,一边用那把小口径步枪随机点名。
对囚犯来说,他的名字就是死亡的同义词。
此刻,这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站在摄影棚中央。助手们脸色惨白,布拉塞的同乡更是险些失手摔掉反光板。
每个人都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因为传说中,帕里奇如果心情不好,会直接掏枪崩了看不顺眼的人。
“犯人3444报到!”布拉啪地立正,声音洪亮得连自己都意外。
帕里奇冷酷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猪猡,张了张嘴,似乎要告知拍照的目的。
不等对方发话,布拉塞抢先进入工作状态:“请坐,士官长阁下。”
布拉塞切换成专业摄影师的状态,将他引导去了座位上:“接下来由我给您拍照,我的同事会帮助您调整角度。”
帕里奇依言坐在镜头前,身体僵硬得像块花岗岩。他直直盯着摄影师,简直就像是在用手枪瞄准,仿佛下一秒就要击碎蔡司相机的镜头。
布拉塞倒吸一口凉气:就这眼神,自己要是拍出来,让帕里奇寄回家,能把他的老母亲吓出心脏病!
“士官长阁下,您的眼神太犀利了,请试着放松一点。”布拉塞从相机后面探出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想象一下,您不是在奥斯维辛,而是在……嗯,在自家的花园里,正看着您的家人。”
帕里奇愣了一下。在奥斯维辛,从来没人敢指挥他。
助手们惊恐地看着布拉塞:简直找死!他居然敢教帕里奇怎么做表情?
神奇的是,帕里奇服从了布拉塞职业权威。这个杀人魔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竟然真的松弛下来,眼中的杀气慢慢淡去,变成了呆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