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机器贪婪轰鸣,奥斯维辛版图扩张。继主营和比克瑙营之后,东侧三英里的Ⅲ号营莫诺维茨也拔地而起。
与前两个杀人工厂不同,Ⅲ号营是纯粹的商业产物,没有杀人设施。
它的幕后老板是德国化工巨头:IG法本公司。为了企业急需的合成橡胶与液体燃料,这头工业巨兽看中了奥斯维辛丰富的煤矿,更看中了这里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囚犯。
到了1942年,IG法本的工厂这头吞金兽开始建设。每天清晨没等点名,数千名囚犯便要步行几公里赶往工地,整地、挖沟、铺设缆线,直到月上树梢才拖着被榨干的躯体归营。
但也正因为法本公司需要活着的劳动力,营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为了保住产能,病人的住院观察期从3天延长到了14天。
这条新政策充满铜臭味,却意外成了亚撒的救命稻草。
送入28区医院的时候,亚撒已经烧得视线模糊。
“简,帮我压一下膝盖。”亚撒蜷缩在病床上,像是有火在肺里烧。
谈笑简按住他的小腿,温度透过薄薄的囚服传来。亚撒倒抽一口凉气,骨头像是要裂开了。
“头也痛吗?”简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心里不由一沉。
一旁的弗拉格翻了翻亚撒的眼皮,表情凝重:“高烧,红斑,关节痛。没跑了,是斑疹伤寒。”
亚撒浑身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扯了扯嘴角:“还好恩特里斯滚蛋了,伤寒病人暂时安全了……”
这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屠夫被勒令停职,即将滚回柏林受审。这意味着至少在两周内,亚撒不用担心睡着睡着就被拖上卡车,送进毒气室。
“别高兴得太早。”谈笑简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没了恩特里斯,还有个喜欢抓人的克莱尔呢。”
亚撒这才想起还有个想当医生的克莱尔,一下子泄了气,闭眼栽回枕头上。
“别怕,区区一个克莱尔还能应付。”谈笑简的声音依旧轻快,“你现在要感谢的是IG法本那群贪婪的资本家,是他们把病人的住院期从3天延长到了14天。只要熬过这两周,你就能活。”
不知为何,听着这笃定的语气,亚撒心中的不安竟真的淡去了几分。紧绷的神经一松,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醒来,窗外一片漆黑。
医生和护工早已下班,偌大的住院部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光。亚撒的脑袋像灌了铅沉重,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28区住院部依旧一床难求,不管这些病人各自染的是什么病,也不管病情有多严重,只能两人合躺在一张病床上,更多的人只能蜷缩在地板上的草垫里。
亚撒能独占一张病床,全靠弗拉格的特别关照。
被褥依然肮脏不堪,污迹斑斑。红的是血,黄的是脓,褐的是呕吐物,黑的是垂死者的失禁痕迹。虽说被褥经常被蒸汽消毒,但却从不浆洗,颜色斑斓,触目惊心。
病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大家都太虚弱,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
夜里医院不收新病人,即使有人濒死,也无法入院。因为医院一旦接收病人,就得将囚犯编号从宿舍登记簿转移到医院登记簿。登记簿由德国人保管,他们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个囚犯加班,哪怕是特权囚犯。
夜里,病人们在白炽灯下照样死去,但白天快节奏的清场不再进行。护工都下班了,没有人将尸体不停搬走。
住院部充斥着杂音,有人喘息急促,咽气在即;有人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有人胡言乱语,呼唤着亲人的名字;有人清醒愤怒,低声诅咒咆哮;也有人叫着护工,求水求食,求逃离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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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氛围中,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边。
“简?”亚撒费力地聚焦视线,惊讶又感动,“这么晚过来,不怕赶不上宵禁吗?”
“还记得宵禁,看来脑子没烧坏。”谈笑简在床边坐下,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粒白色药片,“我搞到了点退烧药,快吃。”
在奥斯维辛,药比黄金更稀缺。普通囚犯发烧只能硬扛,哪来的药片?
亚撒盯着那两粒白色的小东西,没有接过去:“你从哪来的?”
“找朗本要的。”谈笑简把药塞进他手里,起身去倒水。
“朗本?”亚撒的心揪紧了,“你又去找他了?”
自从谈笑简和地下组织搭上线,那个总文书朗本就频频找他。如今为了给自己求药,肯定又了欠人情,万一因此卷入什么危险的交易……
“放心。”谈笑简端着水回来,语气轻描淡写,“朗本最近很受新来主管维尔特赏识,而维尔特又是治伤寒的专家。我不趁这时候宰他一笔,过期就作废了。”
“其实你不用特地为我求药,这位新主管一来就改革,听说医院今后会统一发药……”
“德国人的鬼话你也信?”谈笑简嗤笑一声,眼中闪丝冷意,“药是会发,但只发给有恢复希望的人。对于重症囚犯,他们只会发一张去毒气室的门票。我去求药,就是为了让你成为前者。”
“可是……你欠朗本这么多,他会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