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比克瑙事务的莫尔脸色大变:“该死!Ⅱ号营的红白房和焚尸场没事吧?要是设备坏了,明天的犹太人怎么处理?”
“我们也去看看!”帕里奇和其他几个头目一听事关焚尸场,也顾不上主营了,纷纷跳上车往比克瑙营赶。
剩下值夜班的党卫军担心还有空袭,全都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坚固的地下防空掩体。
几分钟后,喧嚣散去,Ⅰ号主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哨塔空了,巡逻队没了,无处不在的监视消失了,只有铁丝网上几盏警示灯还在孤独闪烁,如同鬼火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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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撕裂了夜空,亚撒躺在硬木板上,心脏一紧。木屋里还有行动能力的病人们惊坐而起,神情惊愕。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人拖着烂腿爬向窗边窥视。
亚撒也强撑着昏沉沉的脑袋坐了起来,费力地看向窗外。几公里外的火光映红了夜空,是比克瑙的方向。
门外乱作一团,党卫军的咆哮声、摩托车的引擎声、皮靴杂乱的奔跑声……整个奥斯维辛陷入了短暂的权力真空。
骚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但一切与木屋里的弃子们无关。没有党卫军来查看这间屋子,也没人在乎这里会不会被炸平。
等外面的骚乱平息,守卫躲进掩体后,木屋里的病人们发现自己依然被遗忘在黑暗中,于是绝望地熄了灯,重新躺回爬满虱子的木板。
亚撒也躺了回去。
高烧吞噬了他的身体,皮肉烫得像是被摁进滚烫的熔炉,可骨头深处又不断往外渗着刺骨的寒冰。冷热两极的剧痛反复撕扯着四肢,连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刺痛。
方才被惊扰的虱子尽数苏醒,重新聚拢过来,顺着皮肤缝隙疯狂攀爬,层层叠叠覆在他的脚踝、小腿、脖颈之上,像一片涌动不息的漆黑细沙,啃噬着濒临崩溃的血肉。
瘙痒、刺痛、寒热、脱力……无数痛苦缠绞在一起,一点点碾碎他仅存的力气。他连抬手驱赶虫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躺着,任由疫病与虫群肆意侵蚀。
这间小黑屋是无人问津的死地,无尽的黑暗裹住他,身体的剧痛慢慢麻痹了知觉,求生的念头一点点耗空。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被伤寒吞噬,被虱子啃噬,悄无声息地烂在这片炼狱里吗……
亚撒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渐渐涣散沉沦。
就在这时,木屋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亚撒费力地撑开眼皮,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来人脚步声很轻,穿过满地污秽,笔直地朝亚撒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覆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熟悉的气息让亚撒紧绷的神经一松,不用看也知道,是谈笑简。
谈笑简拉开了头顶的灯泡,光线亮起的瞬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灰色的地毯,蠕动的虱子形态各异。肿胀的、干瘪的、吸饱血变成红色的……它们在病人的皮肤上肆虐,将被褥咬得千疮百孔。
亚撒就躺在这虫海中央,像是一个即将被吞噬的祭品。
“简……”亚撒呢喃着往后缩,生怕自己身上的虱子爬到简身上。
谈笑简却一把按住了他,没说废话直接动手。先将亚撒的衣服下摆塞进裤腰,扎紧腰带。然后掏出准备好的布条,绑住亚撒的袖口和裤管,紧紧地打了个结。
这样虱子就钻不进去了,只能在衣服和裤子上面爬。
接着谈笑简拍掉亚撒衣服表面的虱子,将带来的毛毯裹在亚撒身上。这样虱子就与亚撒之间隔了两层布料,更加难以发起侵袭。
做完这一切,谈笑简才给自己也做了防护。
但光防御是不够的,虱子前赴后继地爬上毛毯,把这里当成了一座新的肉山。谈笑简盘腿坐在亚撒身边,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每隔十分钟,他就把毛毯掀开一角,将聚集在褶皱里的虱子抖落在地,用鞋底碾碎。
那些顺着衣缝钻进亚撒领口、袖口的漏网之虫,他就直接用指尖捏住。房间里持续充斥着细微的爆裂声,点点暗红血渍不断在指腹晕开。
一只,十只,上百只……他重复着这套动作,一遍遍搜寻、捕捉、掐灭,不肯放过任何一只。没过多久,修长十指已经浸染成暗沉的红色。
“别坐着,躺下睡。”谈笑简侧过头,嗓音压得很轻,手上捕捉虱子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
“不,我想靠着你。”亚撒浑身酸痛,呼吸灼热,声音黏糊,“靠着你,就不疼了。”
“小少爷,我又不是阿司匹林,靠着我还能治病?”谈笑简失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掐死了一只试图靠近亚撒的肥大虱子。
“你比药好。”亚撒闭着眼,脸颊疲惫地在谈笑简胸口轻轻蹭了蹭。
唯有紧贴着这人的温度,才能稍稍隔绝骨髓里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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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段历史:
遗憾的是,这是个微不足道的空袭行动,也是奥斯维辛发生的唯一一次轰炸。
至少我还在集中营时是如此。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