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卢克向来做事认真。
你正要抬手去接,他却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转了杯沿,重新递给你。
这就是试了味,确认了自己出品的质量了。
午后阳光正好,杯里的液体又带着隐约的暖意。不知是调它的人本来就细心准备了温水,还是火元素听从了持有者的心意,温柔地包裹着杯子,把它变得温暖起来。
有点困了。
轻轻往他的肩头靠去,青年虽然并非壮硕的类型,但也完全能让人安心依靠。
“下一杯想看什么?”依然不肯给酒喝的蒙德佳酿问。
“太阳,”你朝他比划,正午的太阳反不如朝夕的太阳识趣,多少次你看向他,它们圆乎乎,看起来也温柔,在他身后身旁探出头来,看上去是很和谐的,又光明又漂亮,刚好可以给他当一个小小的徽章。
哪有什么加了冰的酒,冰尚且不肯在他足下凝结,又怎么能封住火呢。
轻轻抓起手边的、属于青年的手,手指无意义地摆弄起来。人类青年的手非常温暖,又和手的主人一样,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坚毅力量。
不是照亮黑暗的火光。
不需要照亮黎明然后退场。
这样的人,这样的温暖和明亮,他本身就该是太阳,取一天中最温柔的那一段日光来作配。
那个时候,太阳就是他身边小小的徽章。
琴音
天下有什么是亘古的呢。
是头顶苍青色的天,还是脚下的沃土?
牧歌的田园也曾是被冰雪覆盖的旧都。沧海桑田,大抵如此。
风曾将所有的旧事藏在皑皑白雪里,年复一年,覆盖成深深的寒意。
异乡的旅者不是没有冬装,纵使竭尽人类的智慧,也有人力难以征服的自然领域。风雪里的每一步都走的艰难。
所幸身旁的人领先半步,黑色的大衣遮去了大半的风雪。青年的红发在漫天白雪里灼灼,是少有的暖色,他的掌心也是温暖。源源的暖流沿着两人相牵的手渡过来,空气中些微的火元素也随着操纵者的意志将身后的女孩包裹,稳稳当当。
女孩怀里抱着把竖琴。如果是眼尖的吟游诗人,又或是深知习俗的蒙德居民望见了,必然将会心一笑。那正是蒙德的风物,是蒙德传统风花节的一部分。
竖琴是为身边人抱着的。身旁缄默的青年虽然鲜少拂弦,但其演奏与许多歌手诗人比也不遑多让。曼妙的乐音显然不需要他人赏识,直往四下无人处、深山风雪中,往一片冰凉的往事里。
曾经步入漫天风雪的人才会知道雪中藏着多少旧事。冰凉的、温柔的白色纷纷扬扬,把人拉扯进过往的记忆和时光,惹人恍惚和沉溺。
没有办法无动于衷。青年与姑娘相牵的手微微收紧。
谁不曾有些可以回忆的旧事。回首是人间最寻常的事。
然而有人就是极尽自我克制,直视黑暗和未来,几乎时刻保持神智清明,哪怕与清醒伴生的是无限寂寥。
有一定要走向的前路,有一定要看到的未来,要果断利落,要清醒克制。只有意志之火不会被冰雪尘封,能够在无尽的黑暗中取得一点光明。何况他的愿景远不止如此,如果没有做好牺牲的觉悟,就没有办法作为战士走到今天。
成年人与少年的不同正是如此,有不能言明的事,有不曾为人知的苦楚,拍拍打打、养好伤痕,用这些重新铸成自己的一部分。
酒精危险,旧忆危险。想要毅然走向前路、要斩断长夜,本不该碰触雪花。哪怕那是回归往事的唯一归途。一旦意志迷失在那里,就很难继续前行下去。
但谁没有过去。
迪卢克生来也非无源之水,意志之火也非凭白造就。铁和火能铸成厚重的大剑,长夜与火也能铸成他的骨。
青年的手与少女的手完全扣合。茫茫风雪旧忆中,好像只有身侧的人是属于当下的唯一锚点。她笑容温柔,定定地望着他,眼里温暖而明亮。
青年微微俯身,额心轻轻碰触少女的额心。最火热的人反而从一片平和的温度中汲取了无限温暖。
他轻声道谢,竖琴带着少女的体温被他揽进臂弯。
琴声流泻,流向苍空、流向厚土、流向过去和未来,也落在少女眼里。
我知道世间有得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有一天你也会走向宿命,我也会陪伴你走向那个尽头。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