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难却,你于是在饭桌上问:“你有没有听说过卡维学长?”
“有眼光有眼光,只要你欣赏卡维学长,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平时你对这些一定不上心,不然肯定听过我们‘妙论派之光’的名字。虽说须弥人才倍出,但卡维学长放在整个妙论派也是独一份儿。拜托,那可是妙论派之光诶!”
听着他的描述,你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被簇拥在人群里、金光闪闪的形象,与你印象中慌乱又温柔的抱抱熊相去甚远。
“给我看看。”头一回,你朝这位朋友不客气地伸出手来,要他分享他护身符一般的神圣画像。
你还没把画像拿到手里,不远处的一群人早被你咋咋呼呼的饭搭子吸引。当事人卡维朝你们挥挥手,你的朋友开始无声尖叫,你则在打招呼的同时走神:
真的。拥在人群里,他真的是金灿灿的,精致又自信,神采飞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妙论派的传奇,是那个温柔的青年。
大概是沾了些传奇的光,你顺利平稳,拿到了毕业证。
毕业的时候,你接到了八重堂的邀约。
他们的主编大人据说是非常厉害的大妖怪。绯色的信笺撒了金粉,郑重里又带着几分慵懒缠绵。
对方在信里唤着你的笔名,不无亲近之意:来当八重堂的人吧?以后你写的小说,我们八重堂是独一份儿的。
写东西是你的兴趣,你并不想被这份约定束缚。
真是绝情呀,狐狸妖怪说,看在是主编大人我亲自挖掘到你的份上,这点小小的请求也不能答应吗?
你写好了拒信,言辞非常之真诚婉转。
这份拒信没有发出去。老朋友,你的前饭搭子,在吃饭的时候给你透露出一个惊天消息。
“诶,你在须弥这么几年,没想过要定居?我这可有个好消息!以前你最喜欢的那片,有个房子要出售。说来也奇怪,那片都是老居民了,理论上是不肯卖的,但突然有人急着要出手。我知道你小有积蓄,要不要看看?”
你其实没想过定居。但不知为何,你的心跳乱了两拍。有什么力量指引着你去交易所,在那张告示前面站定。
看上去是个老房子,和千万间房子一样。除了它的主人,可能也只有你知道里面摆了些什么。
里面的伞和椅子,都有着一把纤细的骨,像极了那个金灿灿的青年。
你一遍遍确认了地址,目光久久在价位上停留。
“刺啦”,你撕毁了用一上午时间给八重堂准备的拒信。
主编大人靠着小几,对着你这份几乎明写着“我,摩拉,急用”的信笑了。
你最终和八重堂签了长约,按你的要求,一半的报酬被提前送来给你。
这原本不符合规定,但主编大人惯来爱看故事,八重堂也从不缺钱。
你获得了一大笔摩拉,八重大人获得了比原本预期更长的签约,也算是一种皆大欢喜。
摩拉这种东西,带不来,也带不走。
你面不改色,转手就把钱给了交易所。
须弥的风婉转又晦涩,变着法子把卡维的秘密送到了你的手里:房子都卖了,现下的境地可想而知。
璃月有言,知恩图报。卡维学长曾经为你的境地而难过,这次换成他,你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诚然,你还没有成长到能为别人遮风挡雨。但即使是小树,也能飘下几朵花来给他。
卡维在桌边醒来。
小酒馆里浮动着花香,即使是宿醉的人也难以忽略。
何况这花,原本就摆在他的桌边。
紫色的须弥蔷薇芬芳又馥郁,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摘取过这朵花。
身上的绒毯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去,醉酒的人这才注意到它。
颜色很明亮,符合卡维自己的审美,与酒馆的氛围倒是完全不同。
卡维拍了灰,把绒毯递还给老板,夸了句毯子漂亮。
“那是不是店里的花?很漂亮,摆在我那里倒是有点可惜。”原本他的座位,就是在角落里。
老板收了毯子,朝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原本就是你的花。小伙子人缘真好啊。”
“我的花?”卡维困惑地确认。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专门把花送来这里。他原本就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喝醉酒,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为难。
“是个姑娘。一个人,和我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花放你桌边。小伙子生的好,有姑娘送花也正常。”
卡维自认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性好友,姑娘专程来送他花,也绝非寻常。教令院又是什么地方,当年熟识的人早已各奔东西,又有谁会想起,专程送花来给他呢。
大概是个误会。
虽然这样想,但他去碰桌上的蔷薇的时候,分明是笑了。
那个姑娘真的很爱送花。卡维模糊地想。
不像是每天的任务,也不是一大捧一大捧,就像是隔三差五,看到漂亮的花,分一枝给自己的朋友。
她经常与他错开。卡维落座的时候,桌面上往往落着花瓣,还算新鲜、柔软。枝上的花还半开着,诉说着未竟的春光。
偶尔会碰上当天的花。粉粉嫩嫩的花见到他,误以为自己还在枝头,颇为亲昵地靠过来,摸起来像水,甚至还流淌着电流的噼啪声。
千奇百怪,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春天都送到他眼前来。
原来须弥也有着这样的人。一枝须弥蔷薇也便罢了,他明明猜测是误解,却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候。
这些小东西带给他喜悦,偶尔也让他惶恐:
这一场误会他没能告诉别人真相。
也因此,误占了旁人那场盛大而珍贵的春光。
初时他不曾开口,就越来越难开口。
老板还在理账,眼前冒出个醉意朦胧的金发青年来。
“请您转告她吧。她可能送错了人。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那些异乡的花看起来很珍贵,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上,多可惜啊。”
大抵确实是醉了,这话他说得颇有些艰难。
漂亮的青年失意至此,老板与人有约,不便开口问:如果这些花,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呢?
望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花瓶,醉酒的青年抱紧了怀里的一沓设计图——他今日取了这些出来。
在最最讲究效率和实用的学城须弥,这些漂亮的设计,就像是路边和枝头的花。没有几人会驻足欣赏。
春天呀,再盛大绚烂,也总有到尽头的时候。
他分明搂得很紧,却又在最后松手。
一桌的设计图纷纷飘散,像被风吹落的花。
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还有一点好:买房的人从来没催他。
卡维不曾有意拖延,但忙完往往到了深夜,哪里是适合交接的时间。
他收拾了旧宅,匆匆吃完饭,打算与新的房主交接,却想起有重要的东西没有带来。
还没有到约定好的时间。取一趟也来得及。
卡维匆匆赶回,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客厅的小餐桌上,摆着一瓶花。
花瓶的样式似曾相识,小小的风车顺着风,转得正欢,又是他没见过的新样子。
他抬手去碰,顺着就发现桌边的碗,那是一碗蔷薇奶糊,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卡维学长:好久不见。思来想去,有一样东西要问学长讨回——那日雨中,我曾经丢了一枚褪色的徽章。可凭此徽章兑换钥匙一把。”
他放在交易所的那串钥匙,正压在这张纸上。
这好像是一场过于离奇的梦。
卡维抬头,门口的阳光中,走进来一位似曾相识的姑娘。
卡维正要婉言谢绝,你却笑着走进去,正如你被请去做客的那天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咔”,锁舌将门死死咬住。
客厅的大门被你关上,天气晴好,你有漫长的时间与卡维学长慢慢拉扯。
钥匙这种好东西,你总是能让这位善良的学长收回一把的。
就像那天,他慌乱地安慰你时,邀请你同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