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抛开这点不看,任何一个有朴素的道德观念的人都很难不对着你感慨一句:真缺德啊。
你搭着魈的肩膀,拉他一同坐在宽大的软垫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但魈却知道,你展现出这番姿态想来并非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些业障。他偏头看你,你眼里含着笑,又有些懒散和漫不经心。
很难懂。魈想,你与这些魔神素昧平生,种族又毫不相同,可以说是有天壤之别,理当毫无交集才对。可偏偏此刻,以他为中介,你与魔神残渣交谈许久,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倘若你不在意它们,又何必浪费诸多时间,一一回应,话语中不乏亲切与真诚。可若说你在意,与它们能有多少情分,从你的眼睛里又看不到半分。
魈突然想起一些与你有关的传闻:传闻你有时候会在靠近山边的位置说话。你在同谁交流?仙人们也不知晓。
有一种说法是,孤独会让孩童产生幻想中的伙伴,他们会以此派遣寂寞——以人类的标准来算,你显然不是那个年龄。但你到底是个人类,用仙人的眼光看,你总是很小很小的。
另一类猜测则有些离奇,有值夜的仙人提出过那样的推测,推测你是有些额外的沟通本领,与你说话的也并非凡人,而是魔神——这本就是魔神战争的时代,那种威压仙人们并不陌生。
仙人们往往对人类存有几分怜爱之意,因而大多信了第一种传闻。而第二种说法虽然有些荒诞不经,但如今在魈看来,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你们的交谈还在继续。
魈生了几分警惕心:魔神战争时期,倘若与你有往来的是些魔神,一旦不慎,恐怕将对璃月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他暗自提着劲,分心思去留意你与魔神残渣的聊天内容。
你的聊天风格堪称大开大合,内容千奇百怪,思路更是变幻莫测。
你跟被你拆家的讲装修技巧,跟被你说机关难看的谈美学艺术,风景只是浅谈,食物则是相对永恒的话题:
没有被淹没的平原该有自己的物产,只是现在植株不知道还在何处,好吃的东西何止千种百种。
如果不是纷乱的战事损毁了土地,如果不是因为暴怒和阴差阳错,这些魔神已经失去了作为魔神的身份,那么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如你所说,在对于魔神而言并不算太过久远的未来,和平地踏上这一片土地,去尝一尝那些美味的东西。
……是很常规的话题,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之处。
午间的太阳暖洋洋的,让人心生睡意,偏偏此时耳边又难得的清净。魈放松下来,就着你们那一点点闲聊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远处的炉火噼啪作响,然后是食物的香味。
他偏头往身边看去,你并不在身侧。熟悉的疼痛,嘈杂的声音,和刚睡醒的昏昏沉沉拧在一起,把他重新拽回尘世间。
这不是你们晒太阳的地方,这是夜叉们的营地。
“醒了?你们怎么在外面睡,也不盖个东西。”浮舍正坐在火边,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她呢?”魈问。
“留云借风真君送回去了。”
伐难笑了,“傍晚的时候两位真君路过,发现你们两个挨在一起,歪在一个软垫上。突然看到有人在路边躺着,还一躺就是两个,可给他们吓了一跳,匆忙给你们检查了一番,好在只是睡着了。”
“关系这么好,怎么不带她回来玩?饭菜一类的我们来想办法。”弥怒把盛着食物的容器递给魈。
少年仙人坐在浮舍身侧,他接过饭菜,表情一时间有点怪异,“我和她……没什么好玩的。还是算了。”
金鹏年纪虽轻,却极有主见,他决定下来的事极少更改,几位夜叉对视了一眼,略过了这个话题。
魈暗自松了一口气。你的风评其实还算不错:虽说在外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但见到大家的时候又往往热情洋溢,偶尔没精打采的时候也让人心生怜爱,仙人们大多这样看待你。
而这种事——你明知道他在躲你,还非要用最危险的方式堵住他,和他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实际上却根本不是在跟他交流这种事——实在太具有冲击性。魈自己尚且觉得难以理解,同他人解释更是难上加难。
魈无意颠覆仙人们对你的全部理解,他默默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他不会贸然开口,以免让你的境遇变得过于艰难,但倘若有一天你对璃月不利、对帝君不利……
少年的指尖微微弯曲,那是他拿枪时的惯用动作,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杀意。
魈有点愣神。人类的身躯是很脆弱的。就像下午的时候你按住他的肩膀,他不是没有力气挣开,但你是一定会受伤的。
……你或许不在乎这一点,但他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