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虞知闲没有说“你不会唱砸”。她知道阮星窈不需要这种安慰。阮星窈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台下,等她唱完,不管唱得好不好,那个人都会在。
阮星窈走上舞台。
灯光水母们缓缓游动,把光线聚焦在舞台中央。阮星窈站在光柱的交汇处,头发被海水轻轻托起,裙摆在水中缓慢飘动,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是海洋的蓝色,比海水浅,比天空深,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蓝。裙子的布料很轻,在水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层被染了色的水裹在她身上。
她没有拿麦克风。水下的声音传播方式和陆地上不一样,不需要扩音设备。她的声音会通过水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带着水的温度和震动。
第一首歌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
阮星窈闭上眼睛,张开嘴,第一个音符从她的喉咙里流出来。那声音和水融为一体,你分不清哪些是水的声音、哪些是她的声音。它们太像了,都有着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流动感、同样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温柔。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黄昏的海边散步,脚印刚踩在沙滩上,就被下一个浪抹去了。她继续走,继续留下脚印,继续被抹去。她不急,她知道浪会来,也知道浪会走。
观众席上的鱼安静了。之前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停在珊瑚椅上,一动不动,鳍收拢,眼睛盯着舞台。发光水母们停止了游动,悬在水中,把灯光固定成一个温暖的淡黄色光圈,像冬日里的一盏台灯。
虞知闲站在舞台侧幕,看着阮星窈的侧脸。她见过阮星窈很多种表情,小白兔的无辜、小狐狸的狡黠、星辰观测站的温柔、音乐盒小镇的脆弱、无声教堂的坚韧、时光照相馆的怀念、四季庭院的安静。但她没有见过阮星窈唱歌时的表情。这种表情是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拿出来,放在灯光下,不怕被看见。
虞知闲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没有安保任务可做。剧院很安全,没有捣乱的观众,没有突发的危机,没有任何需要她出手的事情。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听。
听阮星窈唱歌。
第一首歌唱完的时候,观众席上安静了一阵。然后一只小丑鱼鼓起掌来,它的鱼鳍太小,拍不出什么声音,但其它鱼跟着它一起拍,水下的掌声闷闷的,像很多很多的心跳声叠加在一起。
阮星窈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她转头看了一眼侧幕的虞知闲,虞知闲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深海里没有风浪的那片水域。
第二首歌有歌词。歌词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是海洋的语言。音符的形状像波浪,音调的高低像海床的起伏,歌词的意思不需要翻译。你听到了,你就懂了。
“有人在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她站在码头,从春天等到冬天。海浪问她,你为什么不走。她说,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阮星窈的声音在水里扩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水的震动,从舞台传到观众席,从观众席传到穹顶,从穹顶传到头顶的海面。海面上的阳光被她的声音震动,在水里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观众席上,一只老海豚哭了。它的眼泪和海水分不清,但它的眼睛红了。
虞知闲握紧了手里的念珠。她想起星辰观测站那个没有说出愿望的人,想起四季庭院那朵空白的冬天的花,想起阮星窈在无声教堂说的那句“我怕她想起我之后,发现我不值得”。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站在码头,从春天等到冬天。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怕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虞知闲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
她做了一个决定。其实这个决定是之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做了的。只是到现在,她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