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窈把花瓣举到眼前。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花瓣,在花瓣表面投下一层淡蓝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光穿过漫长的距离到达你这里时只剩下一丝温热,但你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她还说了什么?”
云婆婆想了想,“她说,‘云婆婆,如果我回不来了,有一个叫阮星窈的女孩会来找你。请你替我跟她说:我去看海了。’上次你来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准备好。”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干枯的蓝色花瓣。花瓣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握着它的手很沉,像握着一整片海。
第一个客人来了。不是上次那位从战场来的年轻女人,是一个小女孩。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她走到长桌前,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云婆婆蹲下来,和她平视,“从哪里来?”
“从医院来。”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被咬了一口,“妈妈生病了,母亲在医院陪她。没有人陪我,我就跑出来了。”
“你一个人跑出来,她们会担心的。”
小女孩低下头,用脚尖在云层上画圈,“她们不会担心的。她们已经有妹妹了。妹妹很健康,不会生病。妈妈只需要妹妹,不需要我了。”
云婆婆沉默了片刻。她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干,递给小女孩,“吃吧。这是蜂蜜饼干,很甜的。”
小女孩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好吃。”她说,语气里没有高兴,但她又咬了一口。
阮星窈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玩偶屋里收藏家说的那句话:“你的价值不是被多少人爱,是被一个人爱得多深。”这个小女孩觉得自己不被爱了,因为她妈妈有了一个健康的妹妹。但她妈妈生病的时候还在想她,她母亲在医院陪妈妈的时候没有拦住她跑出来。她们不是不需要她,是她们以为她不需要她们了。
“你妈妈不是不需要你。”阮星窈说。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含着饼干,腮帮子鼓鼓的。
“她生病了,不能陪你是她很难过的事。她有了妹妹,妹妹健康,她很高兴。但她不会因为高兴就不难过了。难过和高兴可以同时存在。”
小女孩嚼了嚼饼干,咽下去,“真的吗?”
“真的。就像这块饼干,蜂蜜是甜的,饼干本身是淡的。甜和淡可以同时在一块饼干里。”
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转身朝云层的边缘跑去。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阮星窈一眼。
“我叫豆豆。下次来,我还找你。”
“好。”
豆豆跑远了,消失在云层的尽头。云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她会没事的。孩子比大人想象的更能消化难过。”
第二位客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有些分叉。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膏有些晕开了,在眼睛下面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她走到长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好。”云婆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坐吧。茶是热的。”
年轻女人坐下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茶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掌心,她的手指慢慢不抖了。
“她走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她说她不爱我了。她说我们在一起五年,她累了。她说她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