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姓名:舒月。
“好了。”江惟的声音细若游丝,他低着头,合上笔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好。”蓝老师接过回执,指着回执里的空缺,“要麻烦你们跑手续,就按照回执上面的顺序来,宿舍楼、教务处、财务处,都要盖章才行。”
江惟不得不点头,表示自己正认真听着。
“然后赵导员会帮你把你的档案取回来,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来找她拿就行。”蓝老师继续说。
“全部搞完之后就可以走了是吗?”舒月突然开口。
“是的,就这几个地方。”蓝老师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人生的容错是很高的,加油。”
江惟眼眶发热,说:“嗯,谢谢老师。”
“你们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想走了再出发。”蓝老师弯腰,拍了拍江惟的肩膀,“我跟导员先走了。”
赵涵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的微信你可以留着,我等你给我好消息。”
江惟点头。
蓝老师和赵涵离开了。
妈妈把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惟瞬间变得泫然欲泣,他很想在妈妈面前落泪,让妈妈知道自己是愧疚的,痛苦的,让她知道自己也经历了巨大的折磨和苦厄。
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晚上都能哭出来,今天却一直不可以?为什么连哭泣的权利都不能给他?
哪怕只有一滴泪呢。
他没说话,靠在沙发上,无措地搓着自己的衣角,一下又一下。
半分钟过后,妈妈抹了把脸,说:“走吧,去你宿舍。”
“现在去吗?”江惟安静地问,“现在宿舍有人。”
妈妈沉默片刻,道:“那就晚上吧,等他们上晚自习了再去。”
“好。”江惟答。
妈妈转过来,看着他,江惟闭了闭眼。
不要用大道理来说我,不要让我痛苦,好吗?我知道我很坏,我知道我的诉求在你们眼里是无理取闹,但请你不要说出来,可以吗?
我不想再为这件事伤心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妈妈的表情,等着妈妈批评他。可出乎他意料地,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后脑上的头发。
眼角那连日以来被筑得牢不可摧的堤坝在瞬间被冲垮,眼泪波涛汹涌地溢出来,滂沱地流满整个脸颊。
“没事的,没事的啊。”妈妈说。
哭泣将江惟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下压,鼻涕跟眼泪混在一起,他拿过被放在桌子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着,随后他抬头,用朦胧婆娑的泪眼去看妈妈。
妈妈的眼里也有泪光,眼眶红着,长发被黏在脸上。妈妈的手在他后脑轻轻滑动着,终日劳作的手温和有力,那些发皱的、苍老的痕迹弯曲成了一条条路,路的尽头是他心灵永远的家。
妈妈凑过来,把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轻声说:“退学就退学,没事的啊,爸爸妈妈也没上过大学,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江惟哭泣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沾满泪水的纸巾,伸出双手,环抱住妈妈的身体,那身体瘦小而高大。
“要不去外面玩一下?”妈妈在他耳畔问,“带我去看看这里的公园什么的。”
“好。”江惟抹掉眼泪,“好。”
冬日午后阳光最明亮,公园里人很多,惬意地漫步,享受难得的和风与暖阳。
妈妈拿着手机,一路上不停拍照,还拍视频发给了爸爸。
“我陪儿子逛公园,这里的公园也没多好看,跟我们那边差不多。”
【爸爸】退学了?
【妈妈】还没办手续
【爸爸】退学了就来帮我们看店
【妈妈】这些事回家再说
【妈妈】到时候我跟你说
【妈妈】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儿子找个心理医生
江惟看着群里的聊天,不知道说什么。
他抬头看妈妈,妈妈朝他笑笑,继续跟爸爸发消息。
手机一直震动着,江惟没有再去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着头,瑟缩又昂扬地向前走。
公园里的树郁郁葱葱,长长的枝条垂着,被风用来撩动潺潺溪流。蝴蝶在灌木丛间隐现,翩然地扇动斑斓的翅膀,沐浴温暖明亮的阳光。有野猫穿梭于行人脚下,不急不徐,不卑不亢,跟风一道绕过人群、绕过树干,又隐匿于繁阴的树中。
天高日暖,风平水缓,公园里的一切都慢而自然,没有劳神费心的苦事,也没有让人痛哭流涕的恨憾。
江惟走在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开阔起来,像一叶漂泊于江上的扁舟,虽前途未卜,但却无忧无虑,安适而恬然。
他暂时抛却了萦绕于心头的烦恼,摒弃了那些惨淡昏暗的心事,全神贯注地欣赏眼前的风景。
如果人生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那就好了。
他希望,退学之后,他能找到一份工作,不需要多高的薪资,只需要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就已经足够了。
更好的情况,每天工作完,他能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放空,可以散步,可以写小说,可以……可以和他喜爱的人聊聊天。
喜爱的人。妈妈、爸爸、金小雅。
余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