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被酒水弄脏的西装,搭在臂弯,厉观澜只穿一件白色衬衣,领口一滩巴掌大的酒水,倚靠栏杆,双手环抱,注视甲板上欢声笑语的人们,身后的天幕与海面连接一起,黑压压没有尽头。
“原来你在这。”迈尔斯含笑的声音靠近过来,厉观澜偏过脸,懒懒瞥他一眼。
迈尔斯眼睛亮了亮,“我找了你很久,碰见艾丽莎,她向我问起一名英俊的东方男人,我就知道是你。”
厉观澜没心情同他周旋,目光又转回前方,来往的男女,把他的视线,隔成一截又一截。
“你在看什么?”潇洒自如的迈尔斯,此时语气有些掂量过的谨慎,不知哪一句话,又会让眼前的人,拉下脸色,转身离开。
这时,甲板两端传来惊呼声,大家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前面说了什么,浪涛与海风卷啸过来,语声吹散了,听不真切。
只看见人们都跑向甲板的栏杆边,探头往下张望。
是有人落水吗?
厉观澜目光跟了过去,此时,甲板中间只有零星几人站着,同他一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来人往的遮挡,厉观澜一眼看见站在另一端的贺闯。
贺闯挽起了衣袖,线条凌厉的小臂在黑蓝的夜幕中,白的像珍珠,搭在栏杆上,指尖一点星火,明灭晃动。身边围绕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好友,都转身看向下方的海面。纪洄也站在那。
在所有人面朝海面时,贺闯背靠栏杆,厉观澜的注视,让他有所感应,目光直直投了过来。
厉观澜心跳乱了两拍,贺闯的眼神如一根透明丝线,勾扯住他的心脏,使它高高吊起。
迈尔斯低声笑道,“厉先生,你在看他。”
丝线“铮”地断开。
贺闯收回目光,似乎挑了挑眉,旋身看向海面。厉观澜手心出一层薄汗,在口袋里握成拳状。
“不,只是眼熟。”厉观澜听见自己的声音漠然回答。
“他很受欢迎。”迈尔斯用戏谑的目光凝注厉观澜,“西西里海岛的海妖,用歌喉迷惑过往的船手,KEN只要笑一笑,路过的人,就会迷失掉自己的方向。”
“KEN?”厉观澜低声重复道。
“贺家的人。”迈尔斯手指虚虚一指,“他左边那个,是游轮大亨的继承人、说话那个,是药业巨头的小儿子、再远一些,北美印刷业的继承人,离他最近的女孩,当地州长的千金。”
迈尔斯语调轻柔,厉观澜却心头微震,他知道贺闯社交能力强悍,但没料到短短一年,就能打通北美政商的社交圈。
厉观澜冷冽道:“你追过他?”
迈尔斯愉快地眨眨眼睛,“如果我说我追过,你会不高兴吗?”
厉观澜面无表情。
迈尔斯放声笑道:“厉先生,你真是太有趣了,喜欢你,是一件不能避免的事情。”
厉观澜让他笑得不自在,维持冷肃的面孔,身子微微偏过去,朝向栏杆外的黑海。
“回答问题,不要说些无聊的话。”
“不,没有,我可不敢靠近他。”迈尔斯笑够了,也看着海,游轮稳重地向前行进,“他太危险,水手被美丽的海妖迷惑住,得不到爱情,只会剩下一架被吞噬干净的白骨。”
厉观澜轻蔑一笑。
迈尔斯说得太过夸张了。除了打架厉害些,贺闯也只会撒撒娇,掉几滴眼泪,说些没来头的狠话,能有什么危险。
海面浮出幽蓝色荧光,缓缓聚集成一条横线,像传说中神秘美丽的银河。
随着游轮的前进,这些浮动的幽光,渐渐远去。
围聚在栏杆周围的人,欣赏够了,也成群地走开。
“发光藻,原来他们是在看这个。”迈尔斯双手撑在护栏上,海风吹起他前额的刘海,他转过头,笑道:“你和KEN认识吧?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在酒店的电梯那,你像个被海妖夺去脑子的傻瓜。”
厉观澜不信,觉得他在诈他,沉默不言。
“Alturl公司,是一块烫手山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没想到,ken最后摆平了。”
厉观澜在国内时,听过贺致山一年不到,便让公司反败为胜,成功吞并了Alturl。
厉观澜露出感兴趣的目光,看向迈尔斯。
“Ken借州长千金,与当地政府搭上线。许诺与官员、Alturl的人均分利益。贪婪的人,最不喜欢均分。很快,那些官员将没价值的Alturl踢出局,与Ken的公司,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Ken反手将官员滥权的证据,交到了州长那。”说完,迈尔斯低声感叹一句,“这招‘两桃杀三士’真是高明,我可想不出来。”
厉观澜想,迈尔斯应该搞错了,这套计谋的做派,更像秦伊人所为。
贺闯做不出这种事,他了解贺闯,是很聪明,张扬娇惯,行事磊落,从来不屑阴谋诡计。
海风卷着潮湿的腥气刮过船尾,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厉观澜感觉有些冷意。
他扭过头,正好纪洄走了过来。
迈尔斯见到纪洄,眼里露出些微惊艳,优雅地笑了笑,正准备介绍自己,厉观澜打断他,对纪洄道:“走吧。”
迈尔斯道:“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厉观澜边往前走,边头也不回道:“不用,留着这里,吹吹海风,对你会有帮助。”
纪洄领他踩着阶梯,上了三楼的客房层。
厉观澜突然开口,问:“你朋友很有钱,却让你在这兼职?”
纪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先生,他是很有钱,但和我兼职,没有关系。”
厉观澜笑了下,“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前面有一个转弯,纪洄伸手示意,往左边走。眉眼有几分局促回答道:“先生,这是我的私事,抱歉,我不能回答。”
连续碰壁两次,厉观澜没了问下去的兴致。
没一会儿,纪洄停在一间房门前,低眉顺目道:“换衣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