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万毒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毒雾在夜色中变成了浓稠的墨绿色,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压在头顶,连火堆的光都照不出三尺远。远处的灌木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赵磊安排的守夜轮次让阿龙心里存了疑,但他没有拒绝。上半夜赵磊和矮胖修士守,下半夜他和高瘦修士守。少年被安排在帐篷里睡觉——赵磊说“小孩子要多休息”,语气体贴得像个体贴的大哥。
帐篷是赵磊他们带的,一大一小。大帐篷给阿龙和少年住,小帐篷赵磊三个人挤。阿龙没有推辞,他现在需要保存体力,睡帐篷总比露宿强。
进帐篷之前,少年蹲在阿龙身边,借着整理包袱的动作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龙哥,晚上别睡死。”
阿龙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杂役。
“我知道。”阿龙的声音同样很低,“你也是。”
少年点了点头,钻进帐篷里,把被子铺好,蜷在靠里的位置。阿龙躺在外侧,面朝帐篷口,手边放着剑和匕首。
火堆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阿龙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听觉开到了最大——赵磊和矮胖修士在外面低声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闲聊的调子,时不时传来一声轻笑。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一个散修,在万毒谷这种地方,上半夜守夜跟同伴闲聊,看起来很合理。但阿龙注意到,赵磊的脚步声从来没有远离过阿龙的帐篷。他一直在帐篷周围三丈之内活动,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阿龙把手搭在剑柄上,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帐篷外传来赵磊的声音:“阿龙兄弟,睡了吗?”
阿龙没有回答,调整呼吸,让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像睡着了一样。
赵磊又问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阿龙依然没有回应。帐篷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磊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他在确认阿龙有没有睡着。
阿龙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没有动,继续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但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摸到了匕首。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赵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矮胖修士说的:“差不多了,叫高个儿起来换班。”矮胖修士应了一声,脚步声朝小帐篷走去。
阿龙闭上眼睛,呼吸恢复到均匀的状态。
帐篷外传来高瘦修士和赵磊交接班的声音——赵磊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有情况就喊”,然后打了个哈欠,钻进小帐篷里。高瘦修士在火堆旁坐下来,抽出了剑,放在膝盖上。
阿龙在心里数了数时间。离下半夜还有一个时辰左右,高瘦修士一个人守夜。如果赵磊要做什么,下半夜是最好的时机——阿龙一个人面对高瘦修士,少年在帐篷里,没有人证。
但赵磊什么都没做。
高瘦修士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阿龙几乎听不见。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不是普通的散修跟班。
阿龙把手从匕首上移开,重新握住剑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阿龙的意识一直在运转,身体却在休息。他把呼吸控制在最低消耗的状态,像一台待机的机器,随时可以启动。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毒雾的腐败味,不是火堆的烟熏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腥臭味。那味道从远处的灌木丛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逼近。
阿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坐起来,掀开帐篷的帘子。高瘦修士也站起来了,手里的剑已经出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灌木丛的方向。他的反应速度不慢,但阿龙注意到,他没有第一时间叫醒小帐篷里的人。
“有东西。”高瘦修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阿龙没有等他的话,抽出剑,一脚踢醒了少年。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阿龙的表情,瞬间清醒了,没有问为什么,抱起包袱就往外钻。
腥臭味越来越浓。
灌木丛里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偶发的声响,而是密集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声音。阿龙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几只,不是十几只,是成百上千只。
地面开始震动。
“蝎子!”高瘦修士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淡的调子,而是带了一丝紧张,“是毒蝎群!”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巴掌大的毒蝎子,每一只都有拳头那么大的尾钩,尾尖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剧毒的标志。它们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越过石头,翻过树根,像黑色的潮水朝营地涌来。
高瘦修士出剑了。他的剑法凌厉,剑气扫过,一片毒蝎被斩成两段。但毒蝎太多了,杀了一批,更多地从后面涌上来,尾钩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幽蓝色的光,像无数盏鬼火。
小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赵磊和矮胖修士冲了出来。赵磊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扫了一眼周围的毒蝎群,当机立断:“往高处撤!蝎子怕火,用火攻!”
矮胖修士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壶,砸在地上,火油流了一地,赵磊一剑斩在火堆上,火星子飞溅出去,引燃了火油,在地面上烧出一道火墙。毒蝎被火焰逼退了一些,但很快又有不怕死的从两侧绕过来。
“阿龙兄弟,你们先走!”赵磊朝他喊道,语气急切,“我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