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柔没有退。魔主没有退。两个人的衣袍无风自动，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飘起。剑意与刀意在对抗，在吞噬，在彼此消解。大殿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纹，从地面蔓延到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再也亮不起来。

“你的道心有裂痕。”魔主忽然说，声音很轻，只有素雪柔能听到，“无情道出现了破绽。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你可以试试。”素雪柔的声音依然很平。

魔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遇到了对手的笑。他把刀意收了回去。素雪柔把剑意收了回去。

“神识搜索。”魔主坐回高座，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表情，“半个时辰。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仙魔协定作废。”

素雪柔没有再理会。她闭上眼睛，将剑意化为神识，从眉心涌出，向整个魔域扩散。无尘无垢的剑意，探查万物而不染纤尘。她的神识所到之处，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开，所有的秘密都被暴露，所有的黑暗都无所遁形。

魔域深处。

阿龙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石壁上暗红色的符文在明灭，像一颗永不停止的心脏。每一天，他的腹部都在变大。从拳头到两个拳头，从两个拳头到三个，从三个到四个——大到他的肋骨被撑得变形，大到他的内脏被挤压得移位，大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暗金色的纹路密得像蛛网，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转，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他看不到那个东西的形状，但他能感觉到——不是胎儿的形状，而是一团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在它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呼吸，在等待。

他的身体在崩溃。头发掉了大半，指甲脆得像纸一碰就碎，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只有腹部是饱满的，饱满得可怕，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等着被采摘。右臂断口处没有人处理——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人给他换过药。最初的布条还是他被拖进来时身上缠着的那些，早就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得像一层壳。伤口边缘的皮肤发黑、发臭，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而是身体已经麻木了。

但他没有放弃。每一天，他都会把意识凝聚成一根针，刺向那道冷与热交界处的缝隙。他在那道缝隙里嵌进了自己的意识，像一颗楔子，卡在那里，不让它合拢。他把自己体内符文的细丝一根一根地塞进卵的内部，嵌在它的符文缝隙里，像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卵没有发现。它太大了，太强了，太自信了。它不知道，那些它不屑一顾的、微小的、来自容器的力量，正在它的身体里生根。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许是二十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更久。直到有一天——他记不清是哪一天了——石室的门被打开了。不是黑影，是几个披着黑袍的身影，他们的脸上戴着骨质的面具，面具上刻着和阿龙体内符文相似的纹路。他们无声地走进来，解开他身上的铁链，将他从地上架起来。阿龙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身体像一具空壳，被那些人拖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

他看到了祭台。

那是一座巨大的、由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平台，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平台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和他腹部的隆起完全吻合——那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位置。他被抬上祭台，放在那个凹陷里。他的身体嵌进去，像是被设计好的零件装进了机器。腹部——那颗巨大的、即将破裂的卵——正好卡在凹陷的最深处。

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石柱顶端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正对着阿龙的腹部。黑袍人跪在祭台四周，开始吟唱。那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阿龙的胸口，震得他的心脏跟着那些音节的节奏跳动。他的意识在模糊，视线在涣散，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是在水下听到的鼓声。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献祭。魔龙降世的最后一步。龙卵成熟之日，宿主被献祭，幼龙破体而出。而他，就是那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