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半月里,被一点点救回来的,好像也不止是自己。
能下地,只是意味着陆怀朴不必整日躺着,并不意味着他真正好了。
他的步子还慢,气力也远没养回来,走上几圈便会喘,夜里阴寒重些,旧伤处也仍旧会隐隐发痛。望舒照旧要给他熬药、换药、按时看脉,只是从前那些只能由她一个人做的事情,如今总算能被分出去一点。
她起初以为,屋里多一个能走动的人,大约也不过是多一双手,像从前在基地角落里偷偷养过的那只猫,平时安安静静蹲着,偶尔过来挨一挨她,就已经算是陪伴。
可她很快便发现,人和猫一点也不一样。
陆怀朴能坐稳后的第三天,便开始管她。
那天清早,她照旧从溪边打水回来,把木桶往门边一放,抬手便要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拢,随便拿草绳扎住。陆怀朴坐在灶边削木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头发先梳一梳。”
望舒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她像没听明白这句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陆怀朴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倒很自然:“打结了。这样扯着头皮,久了会疼。”
望舒沉默半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果然缠得厉害。她平日嫌麻烦,能束住便算完,至于整不整齐,从来没在意过。可他说完之后,她那天竟真去屋角翻出一把齿都快磨平的旧木梳,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把头发理开。
陆怀朴看着她笨拙地把自己扯疼了,眉头便皱起来,又忍不住道:“轻一点。”
她抬眼看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下一下果然轻了一点。
从那以后,他像是忽然找到了许多能说她的地方。早上出门前,会提醒她把头发束紧些,免得钻林子时挂住枝杈;夜里回来,会叫她先把手洗干净,再碰药材和吃食;天冷时,她嫌麻烦,端起溪水就要往脸上扑,他便不赞同地看着她,说:“别用凉的,去灶上兑一点热水。”
望舒最初很不习惯。
从前没人这样和她说话。赫利俄斯里的人只会下指令,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山里的人与她往来不深,也不会留心她头发乱不乱,手冷不冷。陆怀朴却不同。他说这些,不像命令,也不像多管闲事,倒像她那些在他眼里都成了不能不提的小事,一件件都值得被拎出来纠正。
她不懂该怎么应对,很多时候只是站着听,听完便照做。可照做之后,又隐约觉得,原来这些事被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要修第二间屋子时,这感觉便更明显了。
旧猎屋西边本就塌着半边矮房,石基还在,梁木却朽得差不多了。望舒原本打算趁天晴时一点点修起来,等入冬前多出一间能住人的地方。她拿了柴刀和撬棍,准备把里头塌烂的旧木往外清,陆怀朴却拄着木杖站到门边,看了一圈,先道:“里面那间大的,留给你。”
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都一样。”
“不一样。”他说,“朝向好,挡风些,冬天暖。”
她本想说自己住哪间都行,话到了嘴边,却被他下一句堵了回去。
“我伤还没好,住外面近些,省得你夜里来回跑。”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望舒便没有再争。只是后来修屋时她才慢慢看出来,他口中所谓“省得你跑”,其实不过是换了个法子把好处推给她。
她那时站在半塌的墙边,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左耳后的星星坠子,胸口那一下极轻的发闷,却没来由地缓了缓。
陆怀朴伤势未愈,重活做不得,便总抢那些能做的活。她出门采药、下套,他留在屋里,把晒到一半的菌子翻面,把柴重新码齐,把散乱的药包按她平日放置的顺序一份份归好;她回来时,常会发现灶边已提前烧好了热水,连剥下来的兽皮都被他压上石头晾平了。
起初她很不习惯别人动她的东西,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被收拾得比自己走时还整齐,竟会先停一下,像在确认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可停过几次之后,她又发现,陆怀朴整理时极仔细,几乎都是照着她原本的习惯来的。药草该放左边的还在左边,削到一半的木楔会并齐摆在平石下,连她常随手搁在门后那把短弓,他也只是往里挪了半尺,正好避开风口。
他像在很认真地记她是怎样生活的,然后再一点点把自己嵌进来。
望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屋里被他这样收拾过之后,并没有乱,反倒比先前更像她每日回来时会看见的样子。像灶里的火原本烧着,忽然又被添进一小根干柴,没有猛地往上蹿,却稳稳亮了一些。
她早上推门出去前,会先把他今日要换的药调好,放在桌子上显眼处;他现在醒得比前几日早些,便会自己先把药煎上,等她从后坡回来时,火候正好。她习惯先沿溪往北找药,然后再去附近捕猎。他便记住她大约什么时候回屋,若天色晚了些,就提前把灯和火都拨亮一点。她不爱说话,他也不逼她应声,只是说到该说的地方便停住;可她听多了,渐渐竟也能从他语气里分出哪一句只是念叨,哪一句是真的要紧。
有一次她踩着半塌的屋梁往高处补茅草,陆怀朴在下面看得眉头直皱,一会儿让她脚下看稳,一会儿又让她别伸得太外。望舒原本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危险,只是听见他在下面一声接一声,倒被念得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拄杖站着,仰头望她,脸色比平时还凝重些,像她不是在补屋,而是在做什么要命的事。
望舒起初只觉得他吵。
可她低头看见他仰着脸,眉头拧得那样紧,手里拄着木杖,站都站不稳,却还像随时准备上前接她一把,心里那一下却忽然停了停。
她没有把这感觉想得太明白,只隐约觉出,他这样一声接一声地说,大约不是嫌弃她笨手笨脚。
这个认知让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胸口却慢慢暖了起来。她没有解释自己不会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些话当作无关紧要的噪音略过去,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这句,她偏了一下头,耳后那枚星星坠子被带着贴着皮肤晃了晃。
陆怀朴像是没想到她会应,怔了一下,随即才道:“那就好。”
那天傍晚,她从屋顶下来时,特意把最后一把茅草递给他,让他扶着。陆怀朴接过去,动作很轻,像怕碰到她手上的擦伤。望舒看着他低头理那把草,没说什么,只是那一晚再听见他在灶边叫她小心时,没有像先前那样只当没听见。
到月末,旧屋旁边那间新修起来的房子总算有了样子。屋顶重新压稳了,漏风处补上了新泥,窗洞也拿削薄的木板钉得齐整。
黄昏时分,望舒站在屋前空地上,从这个角度把它整个看了一遍。
东边那间大的是她的——原来那座猎屋主体,东墙直接借用了白岩壁,最扛风,也最暖,午前的日光能从南面窗洞斜切进来,一路照到草铺那一角,草铺上铺着她猎到的鹿皮;西边那间小的是陆怀朴的,是这一个月新起的,石基旧,墙是新垒的,窗开得比东间窄半寸,但朝向一样,早上醒来也能看见阳光。两间之间打通,中间一个小厅不算大,火堆边放了一张她做的小木桌,前后各开一扇门,前门对着屋檐下那半步宽的走廊,后门进去就是厨房——灶台、水缸、排水渠,她按老张当年留下来的西北角那道旧沟重新疏通出去,下雨天灶头的水顺着沟往外走,不会倒漫。厨房正北紧靠岩壁,搭了一个草棚,底下堆着劈好的柴和两口大水缸,雨淋不到,取用也近,草棚里晾着另外一块鹿皮,等晾好了给陆怀朴用。
走廊这一头,两间卧室的窗子都朝这边开。她这些天进出,已经习惯先在走廊里停一步,把外头的泥和水草在那里掸掸,再进去。屋前空地里,那棵后来长起来的老栎树还在,遮住半边,她随手在树旁用几根竹子搭了个凉亭,四根立柱,顶上铺着晒干的竹篾,算不上精细,风一大会轻轻抖,但坐在底下吃饭,正好有树荫接着。
她站在那里,把这些东西一处一处从眼睛里过了一遍——
不大。石缝里还透风,新糊的泥过两个月会裂一道缝要补,凉亭也还没钉稳,竹篾顶下次下雨之前得拿东西再压一层。但两扇门,两处草铺,一口灶,一个能遮雨的地方坐着吃饭——
差不多都齐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地方不像临时落脚的废猎屋,倒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陆怀朴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半个头,手里还拿着刚削完的一截门栓。山风吹过来,把新糊上的泥和木头气味一并吹散开去。谁都没有立刻说话,可望舒知道,他也在看。
过了一会儿,陆怀朴低声道:“这样好多了。”
望舒点了点头。
她没有接话,只站在原地看着整个屋子。
新泥还没彻底干透,木头气味混在傍晚风里,淡淡吹过来。她这一个月采回来的药、搬回来的柴、补过的瓦、守过的夜,都像落进了眼前这两扇门、两道墙里,不再只是散在山里的零碎事。
天一点点暗下去,她站在渐暗的天光里,忽然很轻地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明天还像今天这样,也很好。
那念头来得很轻,像风从檐下擦过去,连她自己都没有多抓一下。
她站了很久,才跟着陆怀朴一道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