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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个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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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朴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望舒看着他,很认真:“照现在这样往下养,只能让你像普通人一样活动。日常走路、提水、做饭,都可以。可你原来的身体,不该只到这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再直接不过的事实。对她来说,人心里的弯绕太难,可经脉断到什么程度、还能往回接多少,却至少还有迹可循。

陆怀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做不到的事,我不会去想。”

望舒道:“不是做不到,是很慢。”

“那也一样。”他把空碗往旁边推开,声音不高,“从前的路断了,便断了。人不是只能走一条路的。”

望舒听着,又是一阵沉默,不明白经脉和走路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晚她问出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没有真正的答案。小梅为什么会那么痛,喜欢为什么不能换,断掉的经脉为什么不去修。她坐在火边,看着陆怀朴把碗筷慢慢收好,只觉得地星上的很多事都不像她起初以为的那样,能一条条理清之后再决定如何去做。

火快熄时,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那一点冰凉还在。

她心里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也还在那里。

她一个人在屋里静下来,她才拿出那本小簿子,翻到最新一页,慢慢写下三行:

小梅因人目而痛,陪之,未解。

集上遇陈姓老郎中,言:少看水面月影,少在潮夜久站。

李怀朴不愿修脉。

写完,她盯着“不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簿子合上,压回枕边。

接下来的日子仍旧按部就班地过去。

望舒照旧上山、打猎、采药、修屋;陆怀朴则在一日比一日更缓慢地恢复。起初他只能在屋前站一小会儿,后来能慢慢绕着院边走两圈,再后来,连劈一些细柴、搬一小桶水这样的活也都能接过去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望舒心里那点没落下去的念头,却仍旧时不时冒出来。

她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修经脉。

若按她从前的习惯,她本来不会为别人的事情多花心思。一个人明确说了不愿意做,就应该尊重他的意愿,不再多作干预。可到了陆怀朴身上,她偏偏没有办法像处理别的事那样,完全不去管他。

她每次替他上药时,都会重新摸过他身上的经脉。她能清清楚楚地察觉那一截截断掉的武脉就停在那里,像一颗明明可以长得更高的树,被石头困住了。她不懂他为什么能这样算了,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总在想这件事。

或许因为他如今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或许因为这人总爱伸手管她,连头发要不要梳、冷水能不能往脸上扑都要念上两句,叫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既然他总要来动她的事,那她动一动他的,也未必不算公平。

这念头起得并不光明正大。

她因此也没有急着说出口,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继续观察他。

她看见陆怀朴有时会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像不是在看山,而是在看某种早已不在眼前的东西;也看见他偶尔捏起手指要挥出去,动作做到一半便会因那一瞬的滞涩轻轻停住,再若无其事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叫她不懂的是,他分明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却并不因此显出多强烈的执念,像一个人明知门后有路,却偏偏站在门外,不再伸手去推。

望舒起初本能地想他是不是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可是不对。陆怀朴像是已经在心里完全把这件事搁下了,没有为此付出任何努力。可一个人为什么会主动放弃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她仍旧理解不了。

这一日午后,她从后山回来,肩上还沾着些草叶。推门进屋前,先看见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台上多了一抹颜色。

是一小束野花。

花是从屋后山涧边掐回来的,枝梗还湿着,黄的、粉的夹在一处,被一根细草草草拢住,歪歪斜斜地靠在窗边那只旧陶罐里。那陶罐原本是她拿来装石子的,如今被他洗净,灌了半罐清水,倒也像模像样。

望舒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去找人。

陆怀朴正在院里慢吞吞地削一根木枝,听见她脚步停到跟前,抬起头。

望舒问:“为什么要放花在我屋里?”

陆怀朴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像这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好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望舒下意识皱眉:“这花没用,还招虫子。”

陆怀朴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个木头脑袋。”

望舒本能地想反驳。

她不是木头;他这样说话也很没分寸。若换作先前,她大约会很认真地同他讲清楚,什么叫准确,什么叫不恰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卡住了。她看着那束斜斜插在窗边的野花,再看他低头笑了一下的样子,忽然发觉他们之间说话,似乎的确和最初不一样了。

不像救回来时那样一问一答地谨慎,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处处都隔着什么。如今陆怀朴会随口说她木头,她也会直接嫌那花没用;谁都没有保持着鲜明的界限,倒像这种没什么分寸的对话本就可以很自然的发生。

这念头叫她停顿了一下。

她差点又被之前那句“家里丫头”“父女”绕进去,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才把这点偏开的思路拨回来。

正是在此时,另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她再问一件更不客气的事,大约也不算太过分。

于是她道:“你要不要让我研究你的经脉?”

陆怀朴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嗯?”

望舒语气平平,像在提一件极正当的事:“我想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陆怀朴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武脉?”

“对。”望舒点头,“我没有这个。”

她说这句话时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她没有赫利俄斯之外这套筋骨运行的路数,这是地星特有的。她也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身体里该是什么样。如今眼前偏偏有一个现成的样本,虽然断了,可仍旧留着轮廓。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更想知道,一条断掉的路,究竟还能不能接回去。

陆怀朴却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腕处那一截青白的筋络,淡淡道:“可我的已经断了。”

“断了也可以看。”望舒答得很快,“我先知道它原本怎么走,断在哪里,剩下的是什么样,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像把他当成一张难得的图纸、一具尚能拆解的机械。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少了那种专门为了“救他”而来的郑重,让这件事听起来更像她真的只是出于研究和求知。

陆怀朴听完,没有立刻拒绝。

他坐在那里,神色有一瞬间平静,静得像是顺着她的话想到别处去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下:“你这丫头,说到底还是把我当药材看了。”

望舒并不否认,只道:“你是唯一一个我能看到的。”

这话落下后,陆怀朴反倒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废人。能做的事有限,失去的东西也早失去了。若说眼下这身残破筋骨还能有什么用,大约也就是给她看看,叫她多明白一点这世上的另一套路数。这样想来,倒也没什么不能给。

于是他终于点了头:“那就看吧。”

望舒看着他,眼里没显出什么,只是指尖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个靠近这件事的入口,如今这门竟真的松开了一道缝。她面上仍旧平静,心里却极快地把后面要做的事列出来:先看残脉的走向,再看断口处的情况,若能找到一点仍旧能导通的余地,或许就能沿着那一点慢慢往前试。

至于他之前明明说过不必去想、也不愿再碰的那部分——

望舒没有把那句话在心里说得太明白,只在抬手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时,极轻地生出一个近乎理所当然的念头:

研究这种事,原本就常常会带出一些计划之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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