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都不符合她最初习惯,却偏偏一件件真实地摆在眼前。
她暂时还不能理解其中每一处缘由,可也已经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急着把它们都归进“错”或者“无用”里。
火光在簿子边缘跳了一下。
望舒低头看着那行“待再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压了一瞬,忽然觉得,这大约也是一种往前走的法子。
又到了月初。
望舒把那本厚纸小簿子从枕边摸出来,挨着火边坐下,一页页往后翻。纸上记着的,仍旧是她这些日子摸出来的手臂上断脉的数量,状态,与几次试探后得来的细微反应,她依照着画出了一张图。她反复翻看着,手指时不时停在某一行上,想从这些零碎的痕迹找到一个可能的方向。
她暂时还不能说自己已经看明白了,可那团先前总横在心里的乱线,到底比一个月前松开了一点。不是忽然有了结论,而是她开始隐约辨出,那些断处彼此之间,并非全无照应。
就在她盯着簿子上那句“断后仍有余意,不死”出神时,门外有一片黄叶被风卷下来,斜斜擦过门槛,落在她脚边。
望舒抬头,才发觉山里的颜色已经换了。
老栎岭一入秋,绿意便退得极快。前几日还只是树梢上零零星星泛黄,这两天一早起来,坡上、涧边、石缝旁便都多了一层干而清的气息。天高了些,风也硬了些,连晨起洗手时溪水贴上指尖的那一下,都比从前更凉。
陆怀朴正坐在门边新做的竹椅上,替她缝一件前些日子被山枝刮破的外衫。那衣裳是陪她来地星的时候穿的,肩侧裂开一道口子,被他翻过来压平了,针脚一针一针细细地走,看上去比她自己胡乱补上去的要齐整得多。
望舒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回门外。
冬天快来了。
她想到这里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很直接的判断。天冷下来,要添柴,要多存些能放得住的粮食,还要有更厚的衣物。她如今一人倒也罢了,可屋里多了个陆怀朴,他旧伤未好,到了冬天未必受得住。山下买布要花钱,棉絮也不够暖,倒不如从山里准备一些能用的。
她这样想着,手指在耳后那枚星星坠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把这件事一并记住,随后便把簿子合上,起身去拿弓和绳套。
这日她几乎把半座山都跑遍了。
兔子走过的浅道、草窠压下去的方向、土层边缘新翻出来的细碎泥屑,她如今看得都很快。到日头西斜时,她肩上已经拎了一长串猎物,灰的白的都有,耳朵垂着,挨挨挤挤地撞在一处。她一路从山坡下回来,推门进去时,陆怀朴正把缝好的衣裳搁到一旁,抬眼一看,竟难得怔了片刻。
“你把山里的兔子窝都掏了?”
“没有”,望舒把那一串东西放到地上,语气平平:“可以做冬衣。”
陆怀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十几只兔子,又看了看她,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先夸她能干,还是该先替这群兔子叹口气。片刻之后,他到底失笑:“也是。你确实该添件新衣裳了。”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过些时候,就要过年了。”
望舒原本已经弯腰去提那捆绳索,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她知道“年”是这地方极郑重的日子。陈老六提过,小梅也提过,他们说到了那几天,要备肉、裁衣、扫屋、贴红纸,像要合力迎一个会按时到来的东西。可她还没有真正过过这样的节日,因此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时,并没有先带出什么温热的想象,只叫她想起另一件更实际的事:到那时,天必然更冷了。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道:“那要多留几张完整的皮。”
陆怀朴看着她,忍不住笑意更深,像是觉得她能从“过年”直接想到“留皮子”,也算是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入秋以后,山上山下都慢慢闲了下来。
田里的忙时一过,小梅便比从前上山上得更勤。有时是挎着一小篮新晒的豆角,有时是拿两块刚蒸好的杂粮饼,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兴冲冲地跑来,站在院门外喊一声“望舒姐姐”,便足够让整片安静的山坳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望舒起初仍不大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在没有正事的时候,也这样频繁地往另一个地方跑。可小梅来了,便总能给她找出新的事做。今天说山后的柿子熟了,明天说哪片林子里山鸡肥,后天说要去打栗子,摘蘑菇。
望舒进山时便会带着她一道,顺便看看她说的那些东西。她脚快,小梅跟不上,她就会在前头先把路探出来,再站在坡上等一等。若遇着山鸡,她出手极准,一石子便能打中;若捉着了,小梅便欢天喜地地把东西抱回去,说晚上能给家里添个菜。望舒看着她那股单纯的高兴,仍旧未必全懂,却已经渐渐知道,这样把一样东西带回去,对小梅来说不只是“多一口肉”这么简单。
柳塘村里也有些人陆续上山来。
有人是来采菌子,有人是来摘柿子,还有人其实并不缺这一口,不过是顺着山路走到了这边,便想拐过来看看这对住在老栎岭深处的“父女”。他们来了,多半要在院里坐一阵,说几句村里的闲话,顺便问问哪种菌能晒、哪种菌不能留。望舒对这些寻常应酬仍旧不擅长,往往是听得多,说得少;反倒是陆怀朴,明明还是个伤未痊愈的人,却总能替人把那一篮子半干不湿的菌子细细翻过一遍,把颜色不对、伞边发黏、柄根太白的挑出来扔掉。
他说这些时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只是随手提一句,可那些村人偏偏都肯听。有人被他说得后怕,拍着腿道幸好带来让“廖大哥”看了一眼;也有人笑着夸他见识广,连山里的毒菌都认得。陆怀朴听了,通常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望舒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时会生出一点很轻的异样。
她从前总觉得,人和人凑在一起,多半只会带来麻烦、噪音和额外的变量。可如今这些人坐在她院子里,带着泥土气、柿子甜气和晒过的布衣气味,说些她并不全听得进去的话,竟也没有让她觉得太难忍。甚至有时她从山里回来,远远看见门前多了几个人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不再是“又有人来了”,而是“今天院里比平时热闹一些”。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陆怀朴身体则在这段日子里逐渐恢复到了普通人的状态。
起先他只是替她补衣、削竹、修门闩,后来手上的力道一日日回来,便开始拿些碎木头做小东西。望舒最初没留意,只见他把先前削剩的木料挑出来,搁在门边,闲下来时便低头刻几刀。到后来小梅来时,忽然在窗台上看见一排圆滚滚的木兔子,耳朵立着,腿脚短短的,有的像在蹲着,有的像正要往前扑,竟个个都不一样,顿时喜欢得不得了。
“这也太像了。”她捧起其中一只,翻来覆去地看,“廖叔,你怎么连它尾巴都刻出来了?”
陆怀朴靠在门边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
小梅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陆怀朴便随手挑了一只递给她:“拿去吧。”
小梅惊喜得险些跳起来,连声道谢,抱着那只小兔子跑到望舒面前给她看,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望舒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木兔子确实雕得细,连背上的那点弧都和前几日她拎回来的活物有些相像。
等小梅走后,窗台上还剩下十来只。
陆怀朴也没收走,都仔细摆进了她屋里。有的放在窗边,有的搁在柜角,还有两只一左一右蹲在她那本厚纸小簿子旁边,像在守着什么宝贝。望舒有一回出门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木兔子,终于还是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陆怀朴:“这是什么仪式吗?”
陆怀朴彼时正在院里劈细柴,闻言抬头,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屋里的木兔子,手上动作不由顿了顿。
“仪式?”他失笑,“不算。”
“那为什么都放在我屋里?”望舒问得很认真,“你刻了十几只。”
陆怀朴把斧头搁到一旁,想了想,竟一本正经地答她:“就当是纪念一下,为我们过冬牺牲的兔子。”
望舒听完,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是真的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认真。可是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于是便照实说:“可是你那天吃的时候,还嫌它柴。”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陆怀朴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连肩背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这种话,你不要当着它们的面说。”
望舒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兔子,又看了看他。
她仍旧没有完全弄明白,这种把明明已经吃下肚的东西再雕成木头摆出来,还要说成“纪念”的心思,到底算哪一类。
可陆怀朴说这句话时,院里的风正好从门口穿过去,吹得窗边那只最小的木兔子轻轻晃动了一些,像真的被她的话气到跺脚。
她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随后才转身出门。
门外天高云淡,山路上满是干燥的落叶声。她踩着那声音往外走时,忽然想,等今晚回来,也许该在簿子上记一笔。
秋天到了,屋里多了很多木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