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很短,却咬得很清。
陆怀朴没有接话。
望舒又重复了一遍:“这不对。”
她的声音仍旧不高,可比刚才更坚定:“没有人应该因为刚好看见了什么,就被这样处置。更不该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就被当作可以随手抹杀的东西。”
屋里没人再说话。连陈老六都安静了下来,只捧着那杯茶,怔怔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朴才道:“最近一阵,你先别上山了。”
陈老六下意识便要摇头:“这是我的营生……”
“命先保住再说。”陆怀朴道,“这回活下来,是侥幸。若对方还有同伴,或后头又有人追来,你再撞上一回,就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陈老六被他说得一滞,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有力气把那只茶盏放下。望舒替他把方才散落出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自己之前收拾好的那筐山货拿了出来,放进他的货箱里,连那根裂了口子的扁担也靠到门边,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可陈老六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心里那点乱成一团的惊悸,此刻终于慢慢落了地。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今天若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大概就交代在那儿了。”
望舒只道:“下回别一个人硬闯山道。发现不对就别往前走了。”
陈老六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这才挑着重新收好的货箱往山下去,望舒陪着他一起。陆怀朴把他们送到谷口,站在谷口看了一阵,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那一日,望舒亲自把他送回了柳塘村。回来之后,天色已偏西,林间的光暗了许多。她和陆怀朴又折回山道,把那名死在草里的玄岳武院弟子抬到林子深处,草草埋了。
土压下去之后,林子里重新静了,只剩风过树梢的声音。望舒站在新起的土堆旁,没有立刻转身。
她知道这人死在同门手里,确实可怜,但是他至少还有反击之力,不是陈老六这样的普通人。想到山道上那支冲着陈老六要害去的暗器,她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冷意又冒了出来。
这里的人有门派,有规矩,有境界,也有他们自己认定的轻重。可若这些东西最后只会让人更理直气壮地去踩碎另一些人的命,那这套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沉默着,转身和陆怀朴一同走回屋子。
回到屋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灶下的火重新烧起来,锅里水声渐渐翻开,像什么都和往常一样。可望舒坐在火边,许久都没有动。那枚暗器早已被陆怀朴用布帕包起来,搁在离火最远的桌角,帕子下只显出一点冷硬的轮廓。
陆怀朴添了一根柴,没有催她,只问:“还在想那件事?”
望舒看着火里一截木柴慢慢烧塌,过了一会儿,才道:“他只是路过。”
陆怀朴嗯了一声。
“可他们下手的时候,像是在随手处理一件碍事的东西。”她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如果修炼的结果,只是让人理所当然地轻贱别人,那这条路本身就走歪了。”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陆怀朴看了她片刻,才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想。”
望舒道:“可这样想的人已经不少了。”
她看着火里那截塌下去的木柴,声音依旧很冷静:“今天那个出手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大概只会觉得,既然已经杀了一个人,再多杀一个可能看见的普通人,也只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陆怀朴没有立刻接话。他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星轻轻炸开一簇,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因为在很多修者眼里,人命本来就有高低。能闯进秘境、争夺资源、改变局势的,就更高一些;碰巧挡了路、又翻不起什么浪的,便命如草芥。真到要动手时,他们从不在乎应不应该,只看谁更要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所以他下手时,他们未必真觉得自己是在杀一个人。”
望舒抬眼看他。
“那更不对。”她道,“他明明知道那也是个人,和自己一样有家人,亲朋好友,也会痛,也会死,却因为自己能力更强,就觉得能替他决定生死,那和山里的野兽有什么分别。”
陆怀朴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反驳。火光在两人之间静静跳着,屋里只剩木柴烧裂时很轻的响声。
片刻之后,他才道:“你这样的想法,在这地方并不占便宜。”
望舒低头,把手指按在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上:“这是另一回事。”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若连这种事都能算了,往后剩下的,就真的只是看谁手更重,谁更狠,谁命更硬。我不接受。”
陆怀朴望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很淡的神色慢慢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却没有说出口。末了,他只道:“记住你今晚这句话。”
望舒侧头:“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总会碰见更多人,更多事。”陆怀朴道,“到那时候,自会有人同你讲轻重,讲取舍,讲什么该让,什么该忍。说得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会当真。你若想和他们讲,未必讲得赢;你若真去争,也未必次次争得过。”
他把火钳放回一旁,声音不高:“可你至少得先记得,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觉得这是不对的。”
望舒没有接话。她只是抬手捏住了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重重地把那棱角按进指腹。那一夜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屋外风声断断续续,吹过檐角时,似乎传来了山谷外,半截断掉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