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村里本来就很多人喜欢廖大叔呀。就连陈三娘,最近都往你们家跑了三趟了。”看她对陈三娘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窃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她可是我们村顶出名的俏寡妇。”
望舒“哦”了一声。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却一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心里很轻地记下:陈三娘,俏寡妇,三趟。
小梅见她神色平平,反倒自己先笑了出来。那笑声还带着哭过后的潮气,却已经有了从前那种脆生生的活络。她晃着脑袋,把手伸进兔毛手筒里试了试,终于想起自己这几日没吃饭,已经很饿了,转头中气十足的朝外头喊:“娘,我想喝点热粥。”
外头立刻传来碗盆碰撞的急响,和小梅娘带着喜气的应声。
望舒坐在一旁,看着小梅这一下从哭到笑、从要绝食到主动要粥,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很淡的了然。
原来有些事也许并不需要被说通,也能过去。
或许只要一个人忽然自己气过了、骂过了、护住了想护的人,那口堵着的气便散了。
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路数,却已经知道,小梅这会儿大约是真的缓过来了。
等她随陈老六离开陈家时,天色已经微微偏暗。村口的风比来时更冷,望舒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前走了几步,指尖忽然碰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
她想,若今晚回去,也许该在簿子上记一句。
不是记谁喜欢谁,而是记:人会为一句话把自己困住,也会为另一句话忽然活过来。
快走出柳塘村时,望舒又在村口那株老柳树下看见了那个陈姓游医。
他仍旧是先前那副样子,灰旧的袍子胡乱裹在身上,耷拉着脑袋,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竹竿,摊前零零碎碎摆着些药包、铜盒和几样辨不出用途的小器具。村里人从他跟前走过,多半只匆匆看一眼,并不停留,倒显得他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又像随时都会忽然不见。
望舒脚步停了停,想起自己这阵子正缺几根细些的银针,便走过去问:“银针有吗?”
那游医抬眼看她,眼皮掀得很慢,像早知道她会来似的。他没立刻答,只低头在摊子边角翻了翻,果然从一只旧布包里拈出两根细长银针来。针身极细,在天光底下微微一闪。
望舒伸手去接,顺口问:“多少?”
“不要钱。”游医把针递给她,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旧木头,“你拿去。”
望舒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习惯平白拿旁人的东西,正要再问,游医却已经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拢进袖里,像那两根针原本就不是拿来卖的。
望舒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针收下了。
她转身要走时,那游医忽然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叫人听得很清:
“与旁人不一样,不一定是福气。”
望舒回头。
那游医抬着眼,目光却像并没真正落在她脸上,只慢吞吞又接了一句:
“像你这样的人,迟早要见到海上来的东西。”
一阵风从旁边吹过,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摆动了起来。
望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不明白“海上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爱说一些像提醒、又像预言的话。可那句话落进耳里时,还是叫她心里极轻地停滞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细线,把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指尖碰了碰袖中那两根银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转身继续往山路那头走去。
望舒回到白岩坳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有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一点菌菇和骨汤混在一处的香。她推门进去,陆怀朴正坐在灶边,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木勺慢慢舀汤。火光从锅底映上来,把他半边衣袖都烘得暖了些。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来得正好,鸡汤刚炖好。”
望舒把外衫脱下来,抖掉袖口沾上的一点风尘,先去火边烤了烤手,才在桌旁坐下。她下山回来时身上总会带一点冷气,可屋里暖,汤也暖,那点寒意很快便散了。
陆怀朴给她盛了一碗,顺口问:“小梅如何?”
望舒接过碗,想了想,道:“应该好了。”
她说完这句,便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放了山菌和几块剁得很小的鸡肉,入口热而鲜。陆怀朴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便知道这句“应该好了”后头,多半还跟着一串她觉得没必要先说明白的经过。
“发生什么了?”他问。
望舒便把下午在柳塘村见到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小梅如何把自己关在屋里,也说了李二哥如何在柳树底下口无遮拦,还说了小梅后来是怎样忽然冲出去,把那两个少年骂得一句话都插不上。她说这些时语气始终平平,像只是在复述一件结构略复杂的事实。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她还说,”望舒抬眼看向陆怀朴,“她就是给你做小妾,也不会喜欢他。”
陆怀朴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过了一息,才像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什么?”
望舒以为他真没听见,便又清楚说了一次:“做你的小妾。”
屋里静了一瞬。
灶底木柴轻轻爆开一声,锅里的热气往上腾了一下。陆怀朴把筷子搁回碗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一时竟不知该先觉得荒唐,还是先觉得好笑。
望舒却仍看着他,神色很认真,像这件事里另有一处更值得确认的地方。
“她还说,”她补了一句,“他们村里很多女人都喜欢你。”
陆怀朴抬眼:“这你也信?”
望舒没有立刻答,只是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落了一寸,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片刻之后,她很客观地下了个结论:“也正常。”
陆怀朴被她看得失笑:“怎么个正常法?”
望舒握着汤碗,上下看了看他。
陆怀朴这些日子气色比刚带回来时好了许多,虽仍清瘦,肩背却已慢慢撑起来了。坐在那里时,哪怕只是穿着最寻常的旧布衣,也还是和柳塘村那些寻常汉子不大一样。更何况他识字,会看菌,会做木工,说话也总比旁人温柔些。
她把这些在心里算了一遍,最后只拣了最简短的一句:“你很宝贵。”
这四个字落下来,陆怀朴先是一怔,随即笑意便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还是你的眼光最好。”他说。
望舒却摇了摇头,答得很实在:“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救的。”
她这句话本意只是澄清判断标准。于她而言,当初决定把人背回屋里,本就不因为陆怀朴是否“宝贵”,而是因为那时他还活着,也还有救。可这话说完,陆怀朴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像她这句过于认真、甚至近乎不解风情的解释,本身倒成了另一种更难得的东西。
望舒看着他,没明白他为何还在笑,却也没有追问。她低头又喝了两口汤,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整件事里还有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便重新抬头。
“那小妾……”她顿了顿,“你要吗?”
陆怀朴这回连笑都收了,神色一下正了几分:“不要。”
他说得很快,也很干脆,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望舒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句与“不吃饭会饿死”一样明确的话。确认完了,她点点头:“哦。”
然后她便安静低头继续喝汤,像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结论,便没有再往下拆分的必要。
陆怀朴却看着她,过了片刻,忍不住问:“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望舒抬眼:“就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要。”她道,“那下次若小梅再说,我可以告诉她。”
陆怀朴一时无言,只得低头也喝了口汤。可喝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望舒看着他,难得有些疑惑:“这件事很好笑吗?”
陆怀朴把碗放下,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是有一点。”
望舒不解,却也没再问。她只是伸手把碗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再添半勺汤,随后在热气氤氲里,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屋外山风正冷,屋里却亮着火。那一点关于“小妾”的荒唐话,被热汤一压,竟也慢慢散成了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