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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次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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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离开玄武阁,换了个方向,往南慢慢走。一路看过去,府城里的布局渐渐在她脑子里清晰。主街最宽,布庄、盐行和大药铺都挤在这一条线上,显然是给外来行商与本地大户看的门面;再往西去,路面平整,巡逻的兵丁更多,车马也收敛些,靠近的多半是府衙、官仓那一带;南边热闹嘈杂,人声鼎沸,卖的多是便宜布头、旧书、针线、饼食和一切不必进门面的零碎东西;东边越靠近玄武阁,人就越少,衣着和步伐却都不一样,有人腰间佩牌,有人带兵器,也有人空着手,却走得像已习惯旁人让路。

她不喜欢原路折返,于是便按着心里排开的布局,重新理了一条路线,把还没看过的街巷一段段放进去。

快走到南市时,她才第一次停下。

那里支着许多半旧竹棚,棚下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卖新制的竹簪,有人卖抄来的旧书页,也有人把字画平平摊开,用镇纸压在木板上。望舒本来只是从旁边经过,眼睛却被其中一幅字拦了一下。

那上头只写了十个字:

雪化山仍在,烛尽天自明。

字写得很端正。

不是故意露锋,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写出来的花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稳,起落之间干净得近乎克制,像是明明已经退到很低的地方,笔下却还不肯失了身位。那里面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气,不张扬,却也不肯轻易向这世道低头。望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并不会评字,可最近陆怀朴教她认了些笔势,也教她看横竖轻重,于是她能分出,什么叫写得工整,什么叫写得好。

摊后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那是个年轻书生,身形偏瘦,肩背薄,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和领口却都收拾得平整体面。他站起来时,先把压纸的镇石挪正了一点,又理了理袍角,随后才看向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眉目干净,眼下带着一点久熬出来的淡青,像是常年在灯下看字写字的人。

“姑娘要看字?”他问。

望舒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幅字上:“这一幅怎么卖?”

那书生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道:“十文。”

望舒没有立刻拿钱。她只是又看了一遍,才道:“我想要这个。”

书生便弯腰替她把字卷起来,卷得很平整,边角一丝也没折。他取细绳时,望舒看见他旁边还放着几页手抄话本,纸色比别的旧些,边上压着一枚小木牌,牌上写着“代写书信”四字。

“你也写话本?”她忽然问。

那书生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偶尔写些,混口饭吃。”

“署名停云生的,是你写的么?”望舒看着他,忽然问出这一句。

这回他是真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薄,像落在纸边的一点墨:“竟然还有人认得出来。”

望舒便把十文钱放到木板上,道:“我爹喜欢看。”

书生把卷好的字递给她,指尖停在绳结上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那替我谢一声捧场。”

望舒接过字,顺口问:“你叫什么?”

“宋见初。”

他说这名字时,声线平静,像已经说过许多遍,并不指望谁会因此记住他。望舒却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因为她先前已经记过一个笔名,现在终于对上了人。

等她绕完南市,再折回东城时,天光已慢慢偏过去。

玄武阁门前的人比中午更多了。望舒照规矩交了入场的小钱,被人引进一层大堂。堂中座席排得极开,木椅与小几之间都留着空处,显然是为了给那些带刀带剑的人腾地方。她被安排在偏后的位置,四周有人瞥她,见她年纪轻、衣着朴素,手边又没带侍从和匣盒,目光里便多多少少带了点掂量和轻视。望舒并不在意,只把卷好的字放在膝上,背脊坐得笔直,安安静静等着。

楼中的声音很多。开场时的木槌落案声,伙计报号声,楼梯上靴底碾过木板的轻响,茶盖碰盏的脆声,全都混在一起。望舒本来只挑着听与灵药有关的几句,直到某一刻,她忽然在一片杂声里听见了三个字。

宋见初。

她眼皮没动,呼吸也没变,只把注意力往那边偏过去一点。

声音是从二层临里的屏风后传来的,隔得并不近,却足够清楚。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手?”一人压着嗓子问。

另一个声音道:“一个书生而已,先前找的那些地痞没办成,是他们废物。这回我花了大价钱,请了夜潮会罗刹楼的人,今晚动手,保证不再失手。”

先前那人静了一下,才又道:“把事办干净。我在世子跟前,自会替你说话。”

第三个人像是一直没敢插嘴,这时才低低开口:“可那宋见初……和王爷生得那样像,真要是……”

“闭嘴。”

这两个字压得很重。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有人冷冷接道:“你若还想活,就把这话烂在肚子里。一个卖字的寒门秀才,死了便死了,谁会多问?”

望舒坐在原处,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夜潮会,罗刹楼,世子,王爷,宋见初。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迅速并到一处,像几根原本散开的线忽然碰到了同一个结。

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直到她终于听见了寒髓芝的名字。

侍者捧上来的玉盘里,放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像玉上晕开的沁色,伞面像覆了一层薄霜。紧接着又是一只黑漆小匣,匣中软垫上托着一团半透明的胶,色泽近银,灯下看去,里面像有极细的纹路微微游动。

“寒髓芝,月鲛胶。”台上的人扬声道,“分开起拍,各一千两黄金。若三轮无人应价,便按阁中旧例撤牌,转入私议。”

堂中短暂地齐齐静了一瞬。

继而气氛又恢复了起来,有人端起茶盏,有人靠回椅背,也有人抬眼望向二楼,没有谁急着开口。望舒看着台上的东西,眼底没有什么波动,只在心里让 NCH 把视野拉近,迅速扫过药面纹理、表层反光与内里成分的活性变化。数列一条条落下来,她记得极快,像从前在舱室里记那些标准样本一样。

第一轮将尽时,二楼东侧终于有人淡淡报了一声:“一千一百两。”

声音不高,底下却立刻有了些躁动。

隔了两息,楼下靠前的一张小几旁,另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抬了抬手:“一千二百两。”

价抬得不快,场中却没人觉得轻。能坐在这里竞拍这种药的人本就不多,真开了口,便都是冲着东西来的。寒髓芝之后,月鲛胶的价格也照着同样的节奏往上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刀背一点点压进木头里。

可记住,并不等于买得起。

一千两黄金。

她手里没有这个数。

望舒便只坐着,听那些数字缓慢往上叠,也看那两样东西在灯下安安静静地换了主人。等扫描数据收得差不多,她便已经开始往下想:若买不到,等出了玄武阁,她该去哪几家药铺,再去找哪些药性能沾上边的替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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