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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次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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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把手腕放在案边。那动作很自然,不像是把自己的旧伤交出来,而只是单纯把手递给她。

望舒先下针。

银针细,刺入皮肤时有一点极轻的颤。她如今已比在几个月前稳得多,几根针落下去,便先把碎裂最重、却又不至于牵动全局的支脉缓缓逼显出来。那东西在她的感知里像一簇被打乱的细线,彼此绞着,边缘发毛,一碰便会引起肌群的抽动。

她小心地拨开那团细线,把其中一小截挑了出来。

陆怀朴肩背紧绷了一下,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却没出声。

望舒低头看着那一点被分离出的碎脉,先让NCH记录反应,再把几味药按不同比重一点点拆开试。鱼鳔胶偏黏,能裹住断口;守脉参滋补效果一般,却能勉强维持住那一缕残留的生机;寒骨藤最麻烦,寒性偏强,用得轻了没用,用得重了就会把本就虚弱的那一段刺激得一缩。

第一回配出来的东西,一沾上去便散了。

第二回寒意太重,碎脉外缘立刻缩紧,陆怀朴唇色都白了些。

第三回倒是勉强挂住了片刻,可不过半盏茶,胶质便先松开,连带着前头那一点守住的脉意也一起往下掉。

望舒把每一次反应都记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要试一回。有时在早晨,有时在午后,等屋里火候、湿度和药性都稳一些时再动手。她试着换比例,换顺序,换火候,也试着先补后裹,或者先镇再接。每一次失败,NCH 都会给出更细一点的数据;而每一次数据之后,她自己的手感和判断也都会变得更准确一些。

陆怀朴便陪着她一遍遍试。

有几次疼得狠了,他会闭一会儿眼,等那阵反冲过去再重新睁开;也有几次望舒收针时,发现他掌心已把褥子边角攥得发皱。可他从没说过停。

屋外的草木逐渐添了新绿,瓦盆里的蒜苗也长高了。

到二月中旬时,望舒终于在一回试配后停住了手。

那一小段碎脉在药液覆上去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散开,也没有被寒意一碰就收缩。鱼鳔胶化开的黏性先把外缘裹住,守脉参那一点慢腾腾的药力随后顶上来,寒骨藤被她控制到了极小的剂量,刚好够稳住,而不会刺激。三样药效勉强卡在一个极窄的平衡里,竟真的稳了下来。

很短暂。

也很脆弱。

可它确实没有立刻崩掉。

望舒盯着那一小段稳住的碎脉,看了很久。

陆怀朴靠在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看她,再看自己腕上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针痕:“成了?”

“还不算。”望舒道。

她把银针一根根收起,声音仍旧很冷静,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只是找到一个暂时稳得住的配比。”

这不是寒髓芝,也不是月鲛胶。

它接不回旧日武脉,也撑不起完整重建。可至少说明,那条路并不是彻底被封死的。只要拆得够细,试得够久,用一堆不够好的东西,也许真能先把一小段路勉强接住。

陆怀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望舒没说话。

她只是把刚记下的那组比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错。窗外还是春寒料峭,屋里药气却已慢慢压过了寒意。这条路仍旧很艰难,也还远得很,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展露了出来。

那之后,山里的日子慢慢稳了下来。

风里先有了湿润的泥土气,后来又混进新草和嫩叶的青味。望舒仍旧每日试药、下针、记比例,只是比起最初那阵几乎步步都在试错,如今总算能在那条窄路上慢慢往前挪了。她在笔记上写下了厚厚一沓的记录和思路,后来又微调了几次温度和顺序,终于把那组替代方案改进得更稳定了些。仍旧远远算不上接续,可至少那段最碎的旧脉不再一碰就散,偶尔还能在药力托住时,维持住一小段极细的气息流转。

陆怀朴的气色也因此一点点养回来。

他还是容易疲倦,走得久了会慢下来,夜里若白天动得太多,身上旧伤处也仍会发沉发闷。可比起刚从府城回来时,他如今已能做更多事。屋前那块地最先被整理出来,石头垒出低低的畦边,蒜苗之后又种了几样耐活的菜。起初只是零零碎碎一小片,后来竟也慢慢长开了,青叶铺在屋前,被风一掠便细细晃动。到再暖一些时,他们做饭时已不必总靠干菜和腌物过活,伸手去门前摘两把嫩叶,洗净下锅,就能带出一点新鲜气。

等山路彻底化开后,陆怀朴有时也会跟她一起进山。

他如今的身手当然还远比不上从前,和望舒更没法比,可多年修练出来的底子仍在,辨兽迹、认风向、看坡地哪里容易出兔、哪里常有獐子走动,这些事他并不生疏。望舒打得更准,也走得更深,他便跟在后边收拾猎物、看地势、顺手带些能用的柴枝和野物回来。两个人慢慢攒下了一点钱,屋里能添的东西也添了些,却都不多,无非更结实的绳索、耐用一点的陶罐和几样药材。

听说小梅定下婚事之后,望舒进山比从前更勤了些。虽然还是照旧早出晚归,只是带回来的东西渐渐多起来,除了猎物,还有能攒下来的皮子、药材和几样零碎山货。陆怀朴看在眼里,没有多问,直到婚礼前几日,看见她把换来的碎银摊在桌上,看着发呆时,才淡淡说了一句:“山里姑娘出嫁,压箱的簪子最顶用。”

望舒听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二日便进了一趟镇子。

她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只旧帕子小包。里头是一支素银簪,样式很简单,分量却实在。她把那簪子送去时,小梅起初不肯收,说这东西太贵重,放在自己手里都怕磕了碰了。望舒只道:“压箱。先放着。”便再没有别的话。她也没说自己在镇上那排小摊前挑了多久,才从一堆银簪里把这一支留下。

小梅出嫁那日,望舒也去看了。

村里难得有这样的喜事,院里院外都比平时热闹。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见小梅穿着新做的红衣,耳边带着之前她送的那朵绢花,脸也被映得发亮,笑时还像从前那样有些羞,可站在人群中央时,神情已经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白夫子的儿子就站在她身边。

那人果然和白夫子有些像,身量端正,神情也板,站着时连手都收得规规矩矩,像是连袖口该垂到哪里都提前想过。可等看见有人挤着撞到了小梅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了一挡,又顺手把她滑下去一点的发钗扶正,动作却很轻,并不见刻意。旁边有人说,他前几年考过功名,只是名次不高,便熄了继续往上考的念头。今后便和他父亲一样,还留在附近教书,替人写信记账,也算有个安稳营生。

她不太懂那些热闹的礼数,也没在席上久留,便先回山里去了。回去路上,天色还早,风从田埂上吹过去,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她走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笑声和说话声还混在一起,隔着一段路传过来。她在村口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山。

陈老六还是照旧在每月初一过来。

最近他带来的东西比从前少了许多。盐巴、灯油、针线、几样日用,再加一点村里顺手捎来的零碎,便差不多了。他如今来白岩坳,常会在屋前多坐一会儿。若赶上天色还早,他还会和陆怀朴一起蹲在菜地边看几眼,再问陆怀朴一句今天要不要一起喝点酒;若赶上望舒在配药,他便压低声音,坐在门槛边等,不乱问一句。

四月里,望舒又去了一趟梁州府城。

这回她没有再像第一次进城时那样处处停下来看。该走哪条路,哪家药铺的货色更足,哪几味东西可以先买、哪几味买了也未必用得上,她心里都已有了数。她进城,买药,换过所,顺路问了两句价,又把缺的鱼鳔胶和几味辅药补齐,天还未晚便出了城。

在府城的整整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试探她,也没有哪处院墙里忽然再传出不该听见的话。府城还是那座府城,街上照旧人来人往,药铺伙计照旧忙着称药包纸,南市里也依旧有卖字卖画的摊子支在那里。可望舒走过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只是想,有些事已经不在梁州了。

等她带着药回到白岩坳时,屋前那片菜地已经比她走时又绿了一些。陆怀朴坐在檐下翻宋见初留下的话本,旁边搁着新削好的竹签,像是原本还打算去给菜畦立记号。听见她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包,只问:“这次还算顺利?”

望舒把东西放下,点了点头。

“很顺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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