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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开始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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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雪没有立刻应。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这份人情,我记着。”

“这不是人情。”陆怀朴道,“而是眼下该这么做。”

这一夜后半段,别院里没有一个人真正睡下。

天还未亮,阿成先去码头雇了条不起眼的小篷船,船身旧,篷布发灰,丢在清平码头边上一排船里并不扎眼。西屋里两个孩子被抱起来时,还迷迷糊糊的。沈知行比妹妹先醒,睁开眼看见是沈千雪,没有立刻出声,只攥着她袖子,隔了一会儿才低低问:“娘,我们要回家了吗?”

沈千雪手指一颤。

一旁的望舒蹲下身。

“去回澜庄,是为了更安全。”望舒开口,语气清平,“那里有水,有树,比城里的街道宽敞。那是你娘为你挑的地方,也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沈知行听懂了那句平稳的安慰,用力点了点头。

沈知微被抱起来时还没全醒,头发散着,小手本能地往沈千雪颈边摸,摸到了便不肯松,只带着睡意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像羽毛擦过去,沈千雪背脊却有一瞬绷得很紧。

她把孩子抱稳,站起身时,眼圈仍是干的。望舒站在旁边,忽然抬手去接女孩手里那只差点滑下来的小布包。她动作很稳,却还是慢了一下,包角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沈知微被那声音惊得缩了缩,转头看她。望舒停了一瞬,才把布包重新提好,拿给她看:“没事的,我拿着。”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攥住了她袖口一角。

去回澜庄这一段水路并不长,天色发白时就能到。河面上起了薄雾,两岸芦苇还是青的,风吹过去,芦苇像潮水一样泛起波浪。庄子果然藏得深,青瓦灰墙,被一片高过人头的芦苇和柳树藏在后头,门口只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头连字都没刻。

守庄子的是个姓秦的老仆,见了沈千雪,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把门打开。他没有多问,只把人往里让。庄子里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后头果然临着一条活水,岸边拴着两只小船,院角还堆着新晒的麻绳和干木。

沈千雪把孩子安顿进内院东侧一间临水的屋子里。

屋里窗纸新换过,床帐是洗得发旧的青布,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边有一处极小的磕痕。这样的地方比不得正宅,也比不得别院,可门窄、院子深、守的人少,没那些人多眼杂,反倒叫人放心。

沈知微一直黏在沈千雪身边,直到看见望舒把她那只小布包也放到榻边,才像终于信了这不是临时休息。她伸手攥着沈千雪衣角,眼里慢慢浮起水光,小声问:“娘,你会来吗?”

沈千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昭昭乖,娘会回来的。”

一旁的沈知行站得很直,像是一直忍着没插话,这时才低声道:“娘,你别一个人回去。”

沈千雪转头看向他。

沈知行喉头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会害你。”

这一句比夜里那点压下去的怒意还要更锋利,直直刺进心口。

沈千雪手指停了一瞬,先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肩:“娘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怕一多说,便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只是起身,把妹妹的被角掖好,又回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才转身出去。

院门外,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一点湿冷。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隔着窗纸听了一会儿里头细碎的人声,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孩子先安顿下来了,就该轮到我出手了。”

望舒站在她身后半步,听见这句话时,下意识抬起眼。

沈千雪自己往下道:“三叔最怕见光的,不是他想掌家,是他太急。急着并账,急着代掌,急着摸雍州货单。名声这一下,不用我亲口去毁,只要叫那几位最看重信用的主顾自己起疑就够了。”

陆怀朴看着她,点头道:“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再是钱。”沈千雪道,“码头上的并账权先收回来。外头的人手也要重新过一遍。别的先不必多,够叫他手忙脚乱就行。”

沈千雪看着河面上慢慢散开的雾,声音已恢复成平日那样:“我要他从明日开始,只能顾自己脚下,再顾不上旁的。”

她转头对望舒道:“你先留在这里,陪孩子住几日。秦叔认得水路,庄后也有小船,若城里有变,顺水就能走。别的都不要紧,你只管看住这边。”

望舒点了点头。

沈千雪又看向陆怀朴:“你下午回别院,替我把东门外那一线看住了。别院的门、码头上的眼、进出的小船、送信的人,都重新排一遍。若有人再想借着水路摸过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陆怀朴应了。

她把这几句话交代完,整个人像彻底定了下来。先前在别院廊下那点带着裂口的怒意,此刻已经全都沉进了骨头里,只剩下锋利和秩序。

她转身往外走时,没有再回头。

望舒一直把沈千雪送到庄子正门口,看着她沿着门外临水那条窄道往前去。晨雾还没全散,青灰衣角很快就被雾气吞薄了一层,再往前,只剩一个淡薄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别院里,自己第一反应是怎么算、怎么防、怎么把所有可能的入口都先堵住;沈千雪却先把孩子送出来,再转身回去。不是因为她不怕,也不是因为她不在意,只是她把轻重先后放得比旁人都更准。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没进水雾里,才转身回来。外院靠水,院子前的空地上还横着两根昨夜卸下的旧竹篙;再往里,穿过那道月洞门,内院的动静便一下被挡住了,连风声都被墙和屋角拦了一层。

等她走到东侧那间临水的屋子门前时,屋里已经静得只剩两个孩子的呼吸声。

沈知微先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很快,声音却很小,像怕哭得响了,外头的人就真的不会回来了。沈知行站在一旁,肩膀绷得很紧,嘴唇也抿着,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经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妹妹的背。

望舒站在屋里,忽然不知道该先去抱哪一个。

陆怀朴没有立刻开口,只把原先放在门边的一张小杌子往沈知行身后轻轻挪了半尺,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坐一会儿。”

望舒从前会的,多半是看、记、拆、算。人受了伤,要怎么包扎;屋顶漏了雨,要从哪一片瓦先补;有谁在说谎,眼神会先往哪边偏。可眼前这两个孩子都没有受伤,屋顶也没有漏,问题却比这些都更难。她们只是站在一间临水的小屋里,看着同一扇门,而门外已经没有沈千雪了。

沈知微先抓住了望舒的手指,那只小手带着一点潮,抓得不重,却不肯松。望舒低头看了看,慢慢蹲下去,她没有给出那种虚无的安慰,只是平稳地开口:

“别哭了。你娘在很远的地方打仗,你站稳了,她才能放心往前走。”

这种解释极其冷静,甚至没有带上一丝哄小孩的甜味,可奇怪的是,当望舒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时,那种指尖传来的、像月光一样清冷却极度稳定的力量感,竟让沈知微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沈知微抬头看她,眼里一包泪还没掉完,像在分辨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假话。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终于靠过来一点,额头抵在她肩边,不动了。

另一边,沈知行还是站着,过了片刻,才低声问:“我娘是不是回去跟他们争了?”

望舒转头看他。

孩子的眼神已经不像单纯在问,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还要再确认一遍。

“是。”望舒道。

沈知行没有再问。他只是把视线往门外落了一瞬,又慢慢收回来。陆怀朴抬手,在他背后虚虚拦了一下,等孩子自己在那张小杌子上坐稳,才把手收回去。阳光还没照进来,窗纸上只有一层发白的天色,他小小的肩背却已经绷得很直,像在学着把情绪压下去。

陆怀朴在他身侧半蹲下来,没有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只是平平稳稳道:“你娘既叫我们送你们过来,就说明城里那边她已有安排。你先把饭吃下去,把妹妹看好,别叫她跟着慌,这就是你眼下最该替她做的事。”

沈知行抬头看着他。

陆怀朴神色很静,不像是在哄孩子,而是在把一件正经事交到他手里。

过了片刻,沈知行抿着唇点了一下头。

望舒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成年后离开赫利俄斯第一次独自过夜时的情形。那时候屋子也很安静,四周没有警报,没有指令,没有新的目标下发下来,安静得她连呼吸都要重新去听。她那时以为,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是一种错误;而此刻站在这间屋里,她第一次发现,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孩子,等外头的消息回来……这样的等待也是一件必须有人来做的事。

她坐了下来,把屋里屋外的动静一并听着。陆怀朴则仍留在窗边,安静地陪着。

这一坐,便一直坐到了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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