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先把他让进了内院。两个孩子那时正在东屋窗前坐着,各自拿着一根细芦苇,去拨着对方手里的;沈知行听见脚步,先抬了头。
陆怀朴进屋后在桌子旁坐下,望舒给他倒了杯茶,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外头带进来的那点热气一并压住了,才道:“码头那边的情况差不多稳住了。”
屋里没人接话。
他便继续往下说:“沈夫人前两日已经回了城里正院掌事。如今我们在外头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出手,而是先把之前跑下来的雍州那条线捏住。人、货、账,一样都不能乱。三爷那边手头也缠上了几桩事,这几日腾不出手来,但也只是腾不出手,还没到能一把按死的时候。”
他说得不快,却简短地将外面的局势快速的解释清楚。像是在来的这一路上已经在心里理过许多遍,到这里只剩最该说的那几句。
沈知微没太听懂,只听明白了“回正院”和“不能回来”两句,手里那根芦苇一下折断了。沈知行坐着没动,嘴唇却一点一点抿紧,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我娘还要住在城里?”
“还要住一阵。”陆怀朴道。
那孩子没再问,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膝头。窗外的水光一闪一闪,照到他半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陆怀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望舒:“这一回,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
他说这句话时,倒是没有多少歉意露出来,只是尾音落得比平日更低一些,“后头恐怕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白岩坳那边,短时内大约回不去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出声。
陆怀朴从袖中取出一团用旧青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布角解开,里面露出一块松木板,看起来与走的时候一样,边缘被碰出几处小毛刺,正中那两个字还在。
望舒。
她伸手把木板拿起来,指腹先按到那一道最深的刻痕上。木头早已失了新鲜树脂那点涩气,只剩下长久放干之后的一层淡淡松香,和白岩坳老松树底下的那一夜并不一样;可那两个字还在那里,线条歪斜,末笔略向右偏,和她记得的一分不差。
她把木板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正过来,才道:“我还以为留在那边了。”
“前几天让人去取的。”陆怀朴道,“顺手带回来。”
望舒嗯了一声,把木板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收起来。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水拍木台的轻响。过了片刻,她像想起了什么,才道:“住在这里倒没什么。只是过两天若是陈老六又去白岩坳,怕要白跑一趟。”
陆怀朴道:“你上回来府城的时候,他已经去过一次。我叫人同他说过,说我们来府城探一门亲戚,近来不在山里。”
望舒这才抬眼看他。
“他信了?”
“至少没有追问。”陆怀朴道。
望舒点了点头。她的手却还压在那块木板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今天在这里休息吗?”
陆怀朴说:“码头的事情了了,接下来我也在这边守着。”
望舒点点头,“你这几日来回跑,武脉耗得不轻。晚上看看情况。”
陆怀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好。”
这一日之后,庄子里的日子慢慢松弛了下来,只是偶尔听见外面的消息,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沈知行先开口提起习武,是在刚到回澜庄三天后的傍晚。两个孩子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整日坐在窗边等船声,可那股身体里的那股劲儿却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
那时几近傍晚,天色还亮着,内院地上留着一片被院子里角落的桂树筛碎的斑驳光点。望舒带着他们在院里走动,不过是最简单的蹲起、抬臂、转腰,让手脚先活动开,不至于一整日闷在屋里。沈知微做一会儿便去追地上的影子,踩来踩去,鞋尖沾了一层细灰。沈知行却一直老老实实照着做,哪怕身体有些不稳,也不肯停。
等这一轮停下来,他额角已经见了汗,呼吸也有些急,却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望舒:“我想学武。”
望舒道:“你现在做的就是。”
“不是这个。”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直,“我想学能真的帮上忙的。”
风从院门外进来,把廊下挂着的一截旧竹帘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望舒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孩子的肩还薄,腕骨也细,那一句话却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好几天,直到此刻才拿出来。
“帮谁?”她问。
沈知行喉头动了一下:“帮我娘。”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沈知微在旁边抬起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望舒,没有插话,只把手里那根短树枝捏得更紧一点。
望舒会的东西,大半不是可以教孩子的。她知道人的骨头从哪一处最容易断,知道一口气乱了会带出多少破绽,也知道在最短的时候里,怎样让一个人失去还手的力道;可这些都不是拿来教一个孩子起步的。她看着沈知行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脚下却还虚,只道:“先练好根基。”
从那天起,她仍旧每日带他们在内院里活动,教的也只是站、走、转身、收力,连步子都放得很慢。沈知行不嫌慢,叫做什么便做什么;沈知微原本只是跟着玩,后来见□□日都来,便也跟着做,不肯落下。
陆怀朴回庄这天下午刚从前院厨房清点完食材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阳光已经散去了大半热气,内院石地也开始凉了一些,兄妹两个一个立在树影边,一个立在廊檐下,照着望舒的话抬臂、沉肩。沈知行做得一板一眼;沈知微学得七零八落,却胜在手脚松快。望舒站在一旁看着,只偶尔上前替他们挪一挪脚尖,压一压肩。
陆怀朴靠在月洞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孩子,没有出声。等这一轮做完,他才走进来,先看了看沈知行的脚下,又看了看他抬臂时有些颤抖的胳膊,问:“想学刀,还是想练腿?”
沈知行愣了一下,随即道:“都想学。”
陆怀朴听了,嘴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就先练腿。”
他说完,自己把外衫下摆往后一掖,站到院子当中,脚跟落地,膝微屈,肩背一寸一寸松开,动作并不快,也不重,只是极稳。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连沈知微都从廊下登登跑出来,站在哥哥旁边,仰着头看他。
望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这件事落到他手里,比落在自己这里更合适。陆怀朴教人的路数和她不一样,正适合孩子。
她没有再留在院中。
她转身出了月洞门,朝着门外的水道而去。东南角泊着一只窄窄的小船,船帮陈旧,船底却依旧严实。她解开缆绳,撑篙下水,船头离岸时只带起一圈很轻的波纹。午后的水面被日头照得发亮,苇叶低低擦过船舷。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