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船舱的阴影里踱出,停在了他的身侧。望舒垂眸看着他弓起的宽厚脊背。
“路是各人选的。”她抬眼,声音像老山里吹出来的风,“既然他们是好人,总有一日,会明白你走的是另一条更难的好路。难走,不代表是错的。”
林樊楼盘索的手猛地僵住。
他在江上活了三十年,听过无数句“保重”、“发财”或“节哀”。可从没一个人,能用这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把他这些年受的这些憋屈,像翻一页旧账一样随手抹平。
他没有抬头,只是捏着绳结的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吐出了一腔混着江水咸味的浊气。
原本紧缩的肩脊骨,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奇异的轻快。
这趟航行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河曲渡。
河曲渡是梁雍水道交汇处的咽喉龙口,两岸的吊脚铺子挨挨挤挤,空气中没日没夜飘着一股霉烂稻草、劣质熟猪油、以及江泥发酵后的酸辛气味。船队在此短暂停靠,一部分船员随林樊楼与望舒一道,在岸上的客栈歇脚,其余大多数人则依旧留在船上过夜。
当夜,潮气极重。
客栈的青砖墙冷冰冰地直渗水。望舒和衣侧卧在木板炕上,两眼愣愣睁着盯着房梁上的黑色霉斑。她的头紧紧贴在松木枕上,耳朵在极其灵敏地滤听着整座行栈方圆二十坪内的细微颤动。
三步。
有人斜退一寸,后脚跟在湿泥里的拖拽微响。那是中了药、双腿因肌肉酥麻而失去掌控的虚浮,连带着脚踝无力地偏折。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沉重,又硬生生被粗布塞回扁桃体深处的呜咽。那是强力筋软药渗入气脉、导致呼吸肌痉挛受阻时的剧烈抽搐。
望舒掀被,身形如夜枭展翅,无声无息地打翻窗格倒挂上了灰瓦房檐。
隔壁的小院里横着几根烂毛竹。
月色惨淡,将交手的四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名满脸横肉、身上仅挂了几道皮肉血口的壮汉正呼哧粗喘,他的大腿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打颤,显然中了江湖上极其霸道的软筋毒药。
围着他的,是三个一身麻布夜行衣、手里绰着细刃长刺的黑衣汉子。每一次出刺,都没有多余的呼喝,只有钢针切开夜风的嗤啦微响,招式阴狠,直奔眼目和裆下。
望舒脚尖在浸水瓦片上轻轻一拧——
她不曾动用内气,可铁脊短刃已自袖底滑落,被她一把握在微温的掌心。
第一名黑衣人甚至未曾听到头上风响。
望舒自半空急坠,布鞋底正踩中西墙水缸的青石沿,借着那一重自然下落的重力,右手短刃平推,自那人脑后骨槽缝隙精准地斜斜递入。
滋。
像是一只烧红的铁釺斜插进冷猪油,短刃直入,顺滑至极。刀尖稍浅浅一抖,割断了椎动静脉交接的中枢。那刺客连半声哀嚎都没吐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咕嘟一声水响,骨头一软,便如一麻袋干盐巴般沉沉砸在了烂竹堆里。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
左侧一人手中的长刺在瞬息偏转,急刺望舒后腰的肾俞穴。
望舒面无表情,上身微侧,左手肘关节向下重重一扣,用鸦青色麻织长袖中隐藏的硬牛皮护臂,迎着对方钢刺的锋脊横向一格。
叮!
一声极其脆嫩的铁器咬合声绽开。
在火星还没散尽的节骨眼,望舒以左足为轴,身形旋过半圈,避开那尖细的长刺,右手刃化作一圈冷白色的圆弧,顺着对方大肋下的衣缝狠狠一犁。
衣布开裂,肋软骨被铁锋绞断的声音如同钝刀切过湿柴。
黏稠温热的红色浆水喷溅在湿瓦和青石沿上,发出刺鼻的铁腥气。
那刺客连连倒退六步,双手死死按着漏风的胸腔,翻着白眼软倒进烂泥地里,两条毛腿挺尸般直抽搐。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连同伴的死活都顾不上,脚底下使了个老练的“草上飞”,整个人倒折过土墙,企图钻进黑漆漆的芦苇荡。
可他刚跃上墙头,便觉得那股潮湿的夜风中多了一抹淡得几乎不存的松木香。
是一袭鸦青。
望舒不知何时已立在他的落脚点。
他惊惧之下,长刺前推。可望舒的刀比他快上三成,在半空拉起一道刺目的折角弧线,冰冷的白铁锋尖,极其利落且深重地自他的喉板正中拉抹而过。
噗。
气管破裂的嗤啦声里,那人像一只被捏断了长脖子的肥鹌鹑,直挺挺折进了墙外的臭泥沟。
院中只剩下大木盆倒地的骨碌碌声。
“多谢……女侠……”
瘫在墙角的汉子抹去眼眶上的血糨糊,抱着肿胀的胳膊,嘴里喷着沫子:“在下玄武镖局,赵兴阳。这帮罗刹楼的恶狗……药里下了软骨散,我这武脉,使不出来。”
林樊楼这时也越墙翻了进来,等两眼扫过院子里的尸首,手指头在裤缝上神经质地勾了勾。他看着望舒,牙缝里直冒冷气————这姑娘杀人,出手如此干脆利落,连刀都是顺着骨□□隙走的滑溜路子,这样的手法简直像是个卸了一辈子牛羊的杀猪贩子。
“夜潮会,罗刹楼。”望舒低头思索,短刃在死者的棉襟上擦去红白之物,“第三个人没有死战到底,而是选择逃跑,说明他们在这附近可能有据点。”
赵兴阳抹了把汗,神色仍旧有些煞白。他此行是接了玄岳武院的重镖,护送一件重要的物件入梁州。原本走得顺风顺水,谁知刚在河曲渡歇脚,罗刹楼的杀手便如鬼魅般盯上了他的后脚。
“这就是群闻着骨头味绝不撒口的疯狗。”赵兴阳咬牙,心有余悸,“我中的软骨散发作极快,若非提前在此地有所布置,绝不可能如此精准。今天折了三个,后头说不得还有第二批暗梢。女侠,这渡口不干净,他们在此必有盘踞盘查的穴口!我玄武镖局在此地也有驻扎的人手,我这就派人去打听一下消息。”
“找到了,便去平了它。”
望舒面色平淡。在这冰凉的夜风里,她那鸦青色的长襟角泛起一阵潮气。
当夜,林樊楼回漕船交待鲁照和章砚打了招呼、防备水面,自己则绰着一柄生铁铸的短柄朴刀,随望舒、赵兴阳一众,顺着泥泞的水道摸去。
那渡口南墙外不远处,本有一处荒废十几年的废碱坊,终年弥漫着死水发酵、皂角腐烂的酸臭,平时人迹罕至。
赶到院外时,破败的木门内还晃动着昏暗的桐油灯影。里面的马匹正因生人接近而不安地撩着蹄子,显然,据点里的头目和杀手刚收到先前的动静,还未来得及仓皇撤走。
两扇霉烂的角门被林樊楼粗暴起脚一脚踹飞,伴着呛人的石灰粉尘。
“干什么的!”
屋里登时炸了锅。三四个把桩的黑衣杀手抽刀而起,最里面那个白脸账房模样的头目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本熟麻账册往行李包袱里塞。
一个矮壮的带刀杀手迎面扑来,手中生铁短朴刀横斩向林樊楼的脖颈。
林樊楼后退半步避开锋刃,他那在粗重缆绳上磨了三十年的脚底死死抓牢长满绿苔的石板,腰胯一拧,生铁朴刀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单薄的铁叶子和厚重铁刃在半空猛烈撞击,那杀手的短刀生生被林樊楼这股拉拽大缆的蛮力挑得脱手飞出,林樊楼顺势沉肩拿虎背往前重重一撞,将对方整根锁骨撞得粉碎塌陷,大口喷血地缩成一团。
同一秒,右侧一名暗梢杀手身形一矮,袖口陡然亮出一架上好弦的暗弩,冰冷的铁矢眼看就要射向后方刚刚恢复的赵兴阳。
望舒的步子没有半分顿挫。
由于重心降得极低,她的大襟鸦青色衫角几乎贴在地上扫过去,脚下疾速变向,鞋尖在烂泥里狠命一钩!一块足有十几斤重、浸透了硝石和油碱的废生石灰矿块,受力在半空拉起一道笔直暴烈的斜线,狠狠砸中那弩手的肘关节。
喀嚓。骨头应声而断。
那杀手大叫一声,弩机在半偏中空发,铁矢深深钉进半朽的黑漆桌。
那企图翻窗的白脸头目惊恐万状,眼见脱身不得,索性拔出短刺。
望舒身形如鬼魅般折过木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将全身力道灌注于右肘。
在白脸头目短刺尚未递出的那一瞬,望舒的肘尖迎着他的前胸甲骨,极为精准且深重地朝下死死一沉。
咚!
这重击势大力沉,如同闷雷贯体。
头目胸腔内的空气在重击下几乎被全部泵出,整个人像一截断木般反向挺折出去,面部泛起一层可怕的猪肝色,烂泥般软瘫在墙角。那本没有受到一丝损坏、完完整整被熟铁皮锁夹箍紧的沉重熟麻本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被望舒修长冰冷的手指凌空一把攥住。
屋中的酸臭气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她修长的指尖在一页页用熟麻揉成的纸面上翻过。
这一页页全是血淋淋、不可见光的买卖:
“景昭九年,泽州,沈十七,承直银三百两,事办,账销。”
“十年二月,雍州,魏知府,承直银八百两,失手,单废。”
……
当望舒的指尖翻到最近一折的下半截,细瘦的指腹重重在其下的朱砂字迹上,按入了一个极深的指节凹印。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颗小小的星星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那里写着:
“七月初,雍梁山口,沈家女。承直三十口,首功,失手。”
而在这条记录的最边缘,有用鲜红、浓厚得在水气里都未曾干透的朱砂写就的蝇头备注:
“失手函已回发。首尾未清,转连环朱线订单:复杀。”
赵兴阳凑了过来,看见望舒手指的那行小字,两眼圆睁:
“罗刹楼的单子分两样,第一种是定钱给足,时辰一到,败了便退回函解约。这一单是第一种,因为那一击败后罗刹楼在等买主下一折的‘朱笔复杀银’。只要买主还没用第二封信签字回函,罗刹楼便不会启动下一轮围剿。若是第二种……”他从望舒手里拿过账册,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了关于自己的那条,指给望舒看。他吐出一口带有胆汁咸味的浊气,“就像对老子下的单,那便是买卖不退、不死不休的鬼门关!”
望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账册,翻回了她刚刚看到的那一页,双目如冰,只盯着买主那一栏最底端。
沈伯庸至死都在账面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买主落款没有沈伯庸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盖着半枚缺了角的“德”字私押,以及一个为了回发失手函而记录的、用于通传接头的私密地址:
“梁州城南,柳条巷,德记油坊后栅第三缸。”
只要查清了那个被当作油缸的秘密暗槽,沈家在梁州城里的所有通暗交易,便都能像牵麻藤一般,有一张清清楚楚的账。
“这一页,我带走。”
望舒尖利的指尖按在铁锁夹子上一拨,喀嚓一轻响,生铁碎裂,她极为干净地将那一页连根撕下,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赵兴阳:
“你这班镖,要往梁州送?”
“是。”赵兴阳急道,“得先进梁州总号交结。”
“带上这页纸,到了梁州,走顺风的道,使个能瞒住人眼门路,亲手递往沈家别业,交给沈千雪,告诉她罗刹楼在梁州等着油坊第三缸的新回信。德记油坊,切莫提前惊扰。”
赵兴阳面容骤肃。他极其凝重地伸出双手接下那一角带有血腥气的熟麻纸,在破晓的晨风中,朝望舒躬身,深深作了一揖:
“女侠。玄武镖局在梁州城里有些通达的脚路,今天这封信,我纵是用牙咬着、头砍了,也必定一字不落地安全带进沈府,稳稳放在沈夫人案头!此恩,玄武镖局,定不敢忘!”
做完这一切,废碱作坊里的香炉彻底冷了下去。
在淡淡升起的、夹杂着河泥与芦苇腥气的晨雾里,赵兴阳带着那些心惊肉跳的趟子手打马疾驰入道。
而望舒则敛起那一身被晨露打潮的鸦青衣襟,与林樊楼一同,顺着湿滑的黄泥栈道,慢步登回了那艘经历了大浪后寂静安稳的漕船。
经历这一夜。
那个隐在深处,朝沈千雪伸出獠牙的血腥组织,终于在望舒那精密平实的算盘上,被极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副逃无可逃的脉络。
轮到她开始清算这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