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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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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掌柜被他这一点,顿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他琢磨了半晌,压低声音道:“莫非……这白家内部,有什么说不得的忌讳?”

望舒兀自走在一旁,看两人纠结了一会儿。微凉的夜风掠过鬓边,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抬起,指腹在左耳后那枚极细、极冷硬的星形坠子上抚过。五个尖角在指头间带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我的答案不重要。”她收回手,开口说道。虽然陆怀朴之前告诉过她,遇到这种问题怎么回答,可是她此时并不想那么说。

张掌柜听见她的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最后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姑娘,那毕竟是咱们的大主顾,这生意……”

望舒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夜入亥时。

白大府邸西侧,这片被高墙和陈旧铁锁锁住的荒乱居室,原本是属于天之骄子白惊鸿的旧院。自从七年前他陨落后,这儿早已遍生荒草,成了生人绕道走的禁地。

白照影一把扯开那身桃金色金雀滚边的奢靡大袖,底下露出的,却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具肌理修长、线条流畅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的精悍身躯。月光下,在他左侧的肩胛骨下方,一点暗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像是雪地里凝着的一滴血珠。他将价值千金的金冠随手掷入枯草中,一个人斜斜靠在被草淹了一半的乱石壁前,那上面有当年他哥劈出的三根深刻刀痕。

他长叹了一口气。

叹息未落。

“沙沙。”

一抹青衣自竹篷上悄然滑落,落地无声,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白照影一口气卡在喉管,几乎当场拔刀:“你怎么敢闯到我的私人禁地来!”

望舒蹲下身。一头黑发没有在风里乱飞,她平视他的眼睛。“只要我想去,在雍州,好像还没有地方能够拦得住我。”望舒的声音冷淡,“你一直追索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所谓的境界,只是寻常人为了一套统一的数据基准,划分出来的辅助刻度。这个不重要。”

白照影喉结滑了滑,面上挤出一丝冷讥:“所以,你们这些开了武脉的天才,便是用这种高高自上的话,来消遣我这样的废物吗?”

望舒微微皱眉。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指面在左耳后那枚冰冷而极小的五角星形坠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坚硬的边缘抵在指腹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微冷。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刺、在顽抗中将自身全数封锁的少年,她竟隐隐生出几缕说不清楚的波动。

她松开捏着坠子的手指,伸出手。那只极白、有些皲茧的指掌,根本没给白照影任何腾避的空间,两指极精准、极有力地卡住他右肘的少海麻穴。

白照影心头暴烈,想要拧骨脱身,但卡在骨节处的力量重得像是一座山峰,令他浑身动弹不得。

“别动。”望舒说。她仔细感知计算着手下的皮肤,他的血液流速是平常人的1.2倍,他的皮肤由于过度淬体产生的皮下软组织水肿和微血管破裂,带着一股滚烫的血热。

“你淬体了七年四个月。”望舒盯着他的眼睫,“既然你如此在乎突破,为什么还要把你的武脉锁起来?”

白照影的心跳暴走到了极点,在黑夜里犹如急鼓。

他第一次在雍州,被人一刀剥去了一身荒唐纸醉,将其最深血口淋漓地晒在了月光下。

“爷怕苦,练着玩儿的,你懂什么?”他语气发狠,桃花眼却开始在夜风里不自然地湿热。

“淬体是极痛苦过程,你承受了二千六百天不辍的痛苦,这不是玩。”望舒认真地纠正他。

荒院里,只剩下夏蝉有些虚弱的低弱哑鸣。

白照影怔怔地看着她。这大雪后的孤木一般的清瘦姑娘,眼睛里不带怜悯,也没有丝毫轻侮,她只是如同在看大江流水一样,客观、平铺地叙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废石堆里泄了气般把身子松了下来,哑笑。

“既然你什么都算得出来,你大半夜跑来,到底想跟本少爷求什么?”

“张掌柜想要和白家做生意。他说了,你是沈家的大主顾。”望舒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灰沾在青裳上的袖口,“我来给你送答案。你是个极厉害的人。所以,沈家的生意,应该做。”

白照影瞪大了眼。这一套纯粹等价交换的逻辑,几乎把他的思绪给搅成一团浑浆。

望舒没有再说,转身便要离开。

白照影自乱石上站起身,有些粗鲁地抖了抖衣袍上的枯瓦碎叶,那副飞扬跋扈的调子又被他硬撑了回来:“本少爷晚上那席上根本没吃几箸,全是看你那没规没矩的吃相看饱的!今夜在这荒着无聊,你留下陪本少爷吃饭,这生意我才签得爽利!”

“好。”

望舒想了想,在明珠楼,确实是自己影响了他晚饭的食欲,便顺从的点点头。

白照影自袖里摸出一枚纯银的小风铃,在夏风里脆生生一晃。

不过几息,那紧闭多年的荒院角门悄无声息地被几个不露声响的长随推开。一张顶好的紫檀圆台瞬时在荒草间摆开,两盏防风的绯色纱灯静静晕开红波。热腾腾的四碟塞外汤糕、一盅温好了加了野蜜的牛羊乳面摆在案头。

这过程里,没有仆从露出一言半字,亦没有人在意这里多了一个不知来路的青衣客。

白照影抓起竹筷,吃起面前的牛油酥面。

他的姿仪极为端贵。虽是身在这败破瓦石之间,那一低头,亦是高门少爷最标准的温润修养。

望舒坐在一侧没动竹箸。她盯着那盘堆叠得白生生、泛着砂糖甜气的小蝴蝶蜜饯。

“这盘,可以带走吗?”

白照影一噎,面条差点呛进气管:“你那肚子是甚做成的?还没填满?”

“小梅喜欢甜的。知微也喜欢。”望舒坦然地将碟子里的蜜饯顺下了手袖。

月爬到了老松的枝头。

白照影放下杯盏,拿帕子慢条理地揩了揩脸。他盯着望舒有些沉静的面容,有些深邃的桃花眼里漫起一星异样的火星:

“这几日的每个戌时。你都在这里陪爷用晚饭。”

对她来说,只是几顿饭而已,并不算什么,她没有想太多,“行。”

她微微颔首。只见竹木微响,清风过处,那一抹青衣已如余墨散尽,无声地融进了重重夜色之中。

次日,白家的随从一早便往沈家众人歇脚的客栈里抬进了一只上好乌水红木大箧。

里面除了三件不张扬、质料却极细滑适体的青绡纱裙外,齐楚地码着七八只极新、极素净的缠丝钗环。

张富贵在晨光大亮前,便已被白管事亲自接着往内城朱笔签字去了。他临去时那一身急走,险些把鞋跟给跑脱了去。

林樊楼有些忧虑地站在大厅,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脂玉箧子:

“望舒姑娘,白家在雍州城里,并不是没有敌人。那位少主虽无武脉,心思却难测,你和他牵连过密,对谁都不太好。”

正说着,那随行的粗壮汉子鲁照从客栈外顶着光溜溜的大脑门迈了进来,直直擦了一把汗:

“正是!俺老鲁在外面也听了一嘴。那些富家豪少,生平最爱做出一些狗苟营营的脏污门道欺哄好姑娘!望舒姐你武艺是梁州头一号,可经不得雍州城里的狐媚肠子。今宿要不把老大拉过去,在院外给姑娘兜着,量那小子也不敢翻天!”

章砚跟在鲁照身后,伸手扯了扯他搭在肩上的青布汗巾,无奈地劝阻道:“阿照,那毕竟是白家的少主……再说,望舒姐做事什么时候跌过盘子?”

“俺不是看那小子人模狗样的眼气嘛!”鲁照光头被热气蒸得通亮,嘟嘟哝哝地朝一旁生闷气去了。

林樊楼看着那堆白晃晃的钗环,指尖一松,到底是没有再说重话。

望舒伸出极白的两指,在竹箧里拣拔了两个圈。

一公一私,极有分寸。

一只极小、极秀,是白玉雕梅花坠。

另一只是一朵有些紫、在暗光下却极闪亮的水晶小蝴蝶。

“这个,我想给小梅带在发带上。这个,可以给知微。”望舒说。

随后,她抬头看向身侧的三个兄弟,看见了他们溢于言表的惊惶与真心担忧,那些没有因循逻辑、却实在热和的关切,教她心口沉睡的某些地方不由起了一次极淡的浮动。她的手不自然地搭上左耳廓后,指腹轻微摩挲了一下那枚细合金线吊悬的星角。微动力节点的轻微麻颤,仿佛从虚空里扯住她,稳稳压平了这一场无端的心绪褶皱。

她放下手,平静地将白玉梅花坠纳入内衫:

“他不危险。”

“……为什么?”鲁照不服气地昂了昂脖。

望舒摇摇头,别人的秘密总不好让太多人知晓。

鲁照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抓了一把亮蹭蹭的光头,转回下舱擦汗去了。

申时一刻。

横川水道在极盛的落日红霞里漫成了一整片灼眼的血金。

就在张富贵抱着大红底朱泥字、盖了镇西军大印的三十回通关配额货契,浑身哆嗦、疯了一般地冲进客栈大吼报喜之时。

那一抹清瘦到无甚波澜的青衣,已在夕晖如血的渡口上,踏入了人潮未歇的大街。

她该去赴今晚戌时的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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