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眼瞳深处,白照影那精细绷紧的背部肌理被几万道淡蓝色的数据经纬线切割。脑海最深处的冷白视网膜上,本地 NCH 的黄色合规警示再次刺眼地一行行滚动:
[警告:当前拟定刺入轨迹与『G2-标准二阶红外遮蔽格栅阵列』重合度达 72%。]
[合规修正:请在以下空间坐标点引入大于 15% 的非理性(写意美术)偏角误差,防止触发高维技术输出禁令。]
望舒在心底将这警告提示一并驳回。她眸光平静,她手腕极其稳定、未差一纳米地向下一抖,行针在那个物理学里的“完美切点”上稍稍偏开了一分。这一偏,在物理公式上引入了无伤大雅的微调,但落在皮肤上,却正好缀成了星辰图上一颗不起眼的星光。
[监测通过。判定当前行为:原始皮肤着色艺术(文身)。合规等级:A。]
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白照影疼得直咝咝吸冷气。他抓住榻沿,咬牙自嘲道:“望舒,你这图画起来怎么一会儿像在小爷的身体里放了一把大火,一会儿又像往骨头缝里倒了一桶雪水……咱们要不少画几颗星星也行……”
望舒手起针落,神色清冷如旧,将一滴碳冷松墨推入他的皮肤深处,平淡开口:
“每一颗都不能少,不然遮不住你太热的骨头。”
时间在只剩呼吸声的寂静里飞速流逝。
望舒的手腕平稳得犹如精密仪器。大半宿深重漫长的刺画中,她一边以指尖排针在少年柔韧性极佳的皮肉上,将最完美的阻尼力学波形、折能吸射曲线编织进那幅被少年命名为九星金曜图的秘密图样里;另一边,她每隔数十秒,便曲指对准刺入脉种之眼的那根银针轻巧拍击。脉种中积蓄多年的暗火热流量,每次稍有狂暴沸涌的痕迹,便在这精细至极的敲击振谐中被迫舒缓其波峰,平顺地顺着那些被针尖新开犁出来、涂满冷铁松墨的经络线条,平平地拓展开去。
趴在木榻一端的白照影,到了后半夜,意识早已在剧痛与高寒的拉扯中陷入了深度的空白与麻木,但凭借七年来暗自淬体的惊人体魄,他那副骨架竟像是一截深深咬定在绝壁之上的松树,自始至终未曾向外动弹过半毫。
暗夜的荒院外,不远处夜巡的数队白家死士与持刀校尉甲叶摩擦细碎,在带着塞外微凉的夏末夜色里规律地响遏。谁也不曾想到,这间在雍州城里甚至荒凉已久的院落里,他们那位不学无术、挥金如土的小少爷,开始走上了他那陨落的长兄都不曾走通过的一条无名黑刃之路。
天空中的繁星与半钩冷月逐渐没入地平之下,东方沉重而幽暗的峰峦云海下翻出了一缕苍白的冷光。
晨初的钟声在远方扣响,望舒完成了这漫长一宿的最后一针。她素指极其流畅地一拈,将那枚早已化去周围全部阻滞死结的银针轻轻抽出。
在墨磁严密封固与外压叩动内息的交融中,原本盘根错节、如干硬生铁般死锁的陈年筋结,早已无声地在皮膜下顺着药力消融开了,如融冰般通畅柔顺、分毫无碍地平摊进他的脊髓之中。
白照影低低一叹,那是卸下数年负累的长长出一气。随后,他紧皱的眉头展开,彻底陷入了宁静的昏睡。
望舒缓缓直起酸涩的身体,在极细的热感光谱里审视那幅大功告成的星图。
在她的夜视扫描中,那个暗红萎缩的脉种,正卧在整张轨道图的核心切点上,已经褪去了那层焦枯干瘪的死灰,在幽微的深空黑纹簇拥下,焕发出一种肉眼无法觉察,却在皮肉深处充斥着原初生命能量的涌动金赤之色。
九星金曜图。
望舒轻轻拂去袖口的药灰,看着沉睡中神态重归稚气的妖冶少年,在心底记下这第一例近乎完美的跨维度经脉重构范式:
“你会是雍州的另一颗星星。即使此刻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名字。”
她扯过他褪在榻旁的黑红窄袖外装,没有半分迟疑地搭盖在他的背上,带上自己的图纸和墨瓶,身形拔起,悄然消失在破暮晨光里。
经历了这样高强度的一夜,望舒的精神依旧十分亢奋。白照影背脊上那些被高精度绘制的完美图波,让她想起了陆怀朴满身的断续经络,又在脑海中模拟计算了十几种拼接方案。
清晨的雍州府街上,马蹄踩在黑土街道上扬起厚厚的白尘,晨曦带着塞外特有的、刀子般的微冷。望舒在长街路口有些破旧的早点铺子里买了两个温热的肉包,带着满身寒露回到客栈时,刚好迎面撞上了哼着小曲、正春风得意要出门的张掌柜。
自从张掌柜和白家签下了新的订单,有两天没在客栈见到他了。
张掌柜一看是望舒,喜不自禁,“廖姑娘早啊~这是刚吃早饭回来吗?”
望舒点点头,“张掌柜晨安。”
张掌柜大手随意的挥了挥,“害,廖姑娘真是客气。喊我老张就行~”
望舒从善如流道“老张”。
张掌柜乐呵呵的,“哎”了一声。便要出门了,突然他又回过身来,“廖姑娘,我们的船这两天就装好货了,咱后天就该回梁州了。你有啥要给家里人带的,记得也要准备准备。”末了又甩了甩手,“不准备也行,我这都备着了,每样都给你留了一份呢!”
望舒点头接受了,看着张掌柜远去的背影,这趟行程算得上愉快了。
白日里的客栈比夜里还要喧闹几分。望舒还想继续推演武脉的拼接方案,可是门窗外商贩歇斯底里的吆喝,市井客商敲击重铜酒盏的嘈杂噪音,在虚空中织成了极其密集的声波,令望舒的神经系统产生了局部超载,无法在这种地方集中精神。
鲁照本来是专门看船的,今天林樊楼和章砚都去货栈打点关防核验,独独留下他这么个大老粗,倒是闲了下来。他揣着鱼竿和鱼篓大摇大摆地经过大厅,刚好瞧见正从房间走出来、想要出门避开人潮的望舒。他四下警惕地扫了扫,见没有以前那个奢靡张扬、惹人嫌的白家箱子,登时一乐,咧嘴大笑:“望舒姐,去钓鱼吗?”
望舒此时被嘈杂的人声闹的有些心烦,只是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
鲁照登登跑回房间,又拿了套渔具和旧篾斗笠出来,递给望舒,“姐,这是阿砚的心爱杆子。那小子爱干净,这些都是擦好的。你用他的就好,他准高兴极了。”
望舒靠在客栈大堂的楼梯口等他,闻言接过了他手中的旧斗笠戴了起来,又拉过了他手中的鱼竿和空鱼篓,一起朝着城外方向迈去。
鲁照十几岁前都是在雍州长大的,对码头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带着望舒走过一个又一个小巷和乡野土路,在一片极其广阔、长满绿草的河滩前停下了。八月初的横川江水清澈无声地流淌,拍打碎石。他们在草滩旁唯一一棵古老巨树下坐下,鲁照兴致勃勃地开始教她穿饵打窝。
望舒并不在意这一杆出去收获如何,此处江天辽阔,远离人声,她只是随手将竹鱼竿支在一旁的黄沙石缝里,压低了斗笠,便靠在有些皲裂的树干上闭目思索。
鲁照对钓鱼这件事极其上心,只是在一开始喋喋不休地向往讲解了一番,便也安安静静地抱着大竹竿坐在水际边盯着水面不动了。
没过多久,望舒便听见了水面传来了微弱而空灵的颤音,她连眼睛也没睁一下,素手闪电般一捞,“哗”地一声白沫起处,一只一斤余重的的雪白鲫鱼便被她精准无比地提了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甩进了一旁的藤鱼篓中。她一手捏起一粒鱼饵,屈指一弹,那粒鱼饵如同一颗钢珠般瞬间射在倒刺钩上,再一次滑入了无声的水中。
鲁照坐在一旁又是震惊又是眼馋,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最终只是极其酸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继续极不服气般地重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