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主屋里,沈知微早就雀跃地跑进厨房,端出了一盘圆滚滚、白胖胖的软糕,眼巴巴地呈到望舒面前:“望舒姐,你快尝尝这个!这也是我自己照着书和方子试了好几回才做成的糖糕,看看比起外头馆子卖的如何?”
望舒垂下眼睑。盘中的点心虽然被切得大小不一,但这糖糕晶莹雪白,蒸得香气蓬松,表皮已经泛着极好的雪脂光泽,隐约已有了市井铺子中糖糕的模样。
她依言捻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口感微干,但糖与米的比例恰到好处,软糯的清香混合着微甜,在唇齿间慢慢泛开。
“很好。”望舒给出评价。
沈知微得到了她的赞许,顿时像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得意洋洋地直往望舒身上拱,蹭得望舒有些痒,咯咯直笑。
望舒也笑,她神色温柔,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绸小包裹,将一只浅紫色晶莹剔透的水晶蝴蝶挂饰,递到了小知微的手里:“在城里瞧见,觉着好看。”
“哇!是小蝴蝶!”知微捧在手里,见那水晶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极唯美的淡紫色微光,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就系在自己的腰带上,满院子转圈。
望舒随即将那一包小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捏起一块递给沈知行:“你也尝尝。”
沈知行神色端庄地双手接过,恭谨地致谢,而后用极优雅、细致的动作将点心咬入嘴中,即便满口浓郁的香气,他也依旧坐得脊背笔挺,活脱脱一个温文儒雅的小书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扑棱。陆怀朴将那柳条笼子牢牢地悬在了望舒屋前廊的木梁上,随手往食槽里撒了一大把剥好的粟米,又用旧布为信鸽搭了个坚实的小窝,这才拍拍手掌上的灰屑,迈步走回了大厅。
见师父陆怀朴有正事要谈,极其懂事的沈知行立刻牵了犹自显摆紫色蝴蝶的妹妹,向二人告退,回了东屋。
陆怀朴坐了下来,给自己和望舒各自倒了一杯已经温凉的淡茶。他目光投向廊下正在低头啄食的雪白信鸽,随意道:“走这一趟,还顺利?”
望舒自顾握着茶碗,感受着指头传来的微凉:“顺水而下时有些波折,在雍州也卷入了一些明争暗斗,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事情也办成了。”她平静如水地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白家的态度,以及白照影的一言一行如实陈述。
末了,她提起了为白照影金针刺青开脉的关窍。
陆怀朴定定地看着她。他那原本懒散的眸底猛地爆发出一抹极其尖锐的精芒,仿佛第一次审视眼前这个女孩,扣在木桌上的五指忍不住猛地一紧:“你……给他画了一副刺青,在其中融入了星宿天图,还打开了武脉筋结为他逆行冲关,帮他开了脉?甚至瞒过了他身边那些武者护卫?”
望舒点点头,眉心清冷:“他很想修炼,也很努力。我觉得他不应该只是活在兄长的影子里。只是,我也仅能帮他做到这一步。他若想往下更进一步,修行之路该如何走,我也并不晓得。你可知晓下一步他应该怎么做吗?”
陆怀朴沉思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庭前已渐渐深沉下去的暮色,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桌面,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白惊鸿……七年前他出事的时候,我也略有所闻。那孩子当年可是白氏一门数百年最惊才绝艳的天骄。”
望舒听出他话中的隐情,顺势开口:“你知道他的死因?”
陆怀朴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极薄的凉意,“很多事没有铁证,只是猜测,算不得准。世人都道他是与秘境中濒临险境而强行冲穴,走火入魔。可那般惊艳卓绝的人,又怎会不知轻重?于白家来说,痛失爱子确实是挖骨之痛;可于另一些人而言,他们可是暗暗松了一大口恶气。只是,对于白照影那小子来说,没有领路之人的确寸步难行。改日我整理一些修炼心得,对于他如今的修炼,应该有些益处。”
望舒点点头,并不深究那些尘封的过往。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在陆怀朴的脸上:“我这次帮他施针,对武脉奇经的激活有了些更深的领悟,我们今晚就可以再试试你的顽疾。”
陆怀朴一愣,看着风尘仆仆的她,脸上泛起一丝怜爱,叹了口气:“不着急,你连着一个月跟那帮糙汉在水路上搏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听我的,先去休息两天,我一堆废骨,等得起。”
望舒固执地摇了摇头,神色没有半点妥协:“我不累。况且这次有了寒髓芝与月鲛胶,我想立刻看这些灵药的效果。就今天。我去准备。”然后她起步走回房间,拿出之前沈千雪送她的寒髓芝和月鲛胶,对着自己写的那本厚厚札记开始推演。
接下来几天,每当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时,回澜庄偏房内的小油灯便会亮起。
望舒将那一盏散发着微寒幽香的寒髓芝汤药奉到陆怀朴手中。药中滴入了极难稀释的月鲛胶,这两种上等天财地宝融合,将那原本暴烈的药性化作一股如细玉般温润黏稠的液体。
“凝神。”望舒立于他身后,语调冷静。
她十指轻弹,十数根银针、金针在暗影中带出一排排极速却稳重的残影,精准刺入陆怀朴后背各处要穴。针尖微颤,她将自己近来对武脉运行的感悟,化作微不可察的真气振幅,引导着那股清凉黏稠的药力精准冲刷着他体内干涸破碎的废脉。
寒髓芝极致的清凉宛如山涧甘泉,一次次扑灭着陆怀朴破损奇经中的焦灼暗火;而月鲛胶所独有的黏合柔韧之气,则像是在那一寸寸寸断的废脉缺口间搭起了一条极其柔和、晶莹如丝的幽蓝色光桥。
在药力与引针的调理下,陆怀朴那高大魁梧的身板依然忍不住泛起剧烈的痉挛与战栗,豆大的汗珠很快浸透了他的全身。但他咬紧牙关,只是死死守着灵台清明,硬是没吭出一声。
当最后一针起出,陆怀朴如释重负般瘫软在竹椅上,望舒搭上他枯瘦如枯柴的手腕沉心闭目。
“有三处主脉,已经有了微弱合围、重新对接的迹象。”望舒睁开眼,鼻尖也沁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
虽然修复这样一尊曾经通天入地的高境宗师,远非几日施针便能平地起高楼,但能在这些大穴废墟间重新萌发一颗生机种子,已是颠覆世人武学常识的惊天神迹。
……
九月初三一早,秋夜的凉意在清晨还未完全化开。
金灿灿的晨曦穿过窗纸和斑驳的树影,斜斜落入回澜庄里。院中的慢悠悠地飘来了一片青黄的叶子。
沈千雪便是在这样一个有些微凉的清晨,再次悄然走入了回澜庄的院门。这天,距离望舒返回梁州刚好过去了五天。
两位女子在内院的大厅里对坐。
隔着雕花的格窗,大院里晨风微拂,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沈知微和沈知行,正一板一眼、极度认认真真地在庭院中扎着稚嫩的马步。廊下的信鸽发出欢快的咕咕声,一切显得平和而美好。
陆怀朴由于连日经受望舒极为耗损心神的针法治疗,全身筋骨正经历痛苦的脱胎换骨,每天都需要比往常更多的睡眠,此时依然沉在安眠中,还未起身。
唯独望舒,依然神色冷峭,精神奕奕。
沈千雪自从跨进门槛起,便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白皙的细指下意识地把玩着衣角。这位平日里在商道上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沈家女当家,此刻却像极了犯了错的女儿家,不知该如何主动打破沉默。
望舒见她欲言又止,率先打破了安静:“千雪,我从雍州发回的那封指名亲启的密信,你可收到了?”
沈千雪闻言,连忙用力点头,美眸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真挚、甚至带有几分后怕和庆幸的感激:“收到了,八月中旬我就收到了。阿舒……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信里提到的那个地方极度要紧,它挂在沈伯庸夫人名下的产业,以往因为沾着楚家的姻亲线,我竟是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如今派心腹连夜摸过去一核,果真是他们用来将阴私账目洗白的暗桩!我已经有了极大的胜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颤抖,声音也带了一丝激动的颤音:“不仅如此,这次逆行押运,多亏你在一线峡和白家的机缘,多亏你带了头,这一趟货完成得极为漂亮。张掌柜在来信中言道,白家少主白照影更是亲自发话,今后要和我们沈家做一笔更大的生意!这可是通天的客路啊。都多亏了你,阿舒!”
看到平时端庄守礼的沈家当家在自己身前几乎要红了眼眶,望舒苍□□致的脸上罕见地飘起了一丝局促的粉晕。她不自然地避开目光,有些生硬地小声嗫嚅道:“既然受了你沈家客卿的俸禄,也拿了回澜庄的令牌,这些本就是我该帮你做成的事,何须如此见外。”
沈千雪执拗地使劲摇头,面上俱是心疼:“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客卿的分内之事!你若非为了帮我在雍州立足,又岂会如此搏命。甚至……甚至为了博得白家的信任,还要去低下身段刻意‘迎合’那位自甘堕落的白家少主……”
说到这儿,沈千雪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修行界和世俗商道总是不乏些烂心烂舌之人,外面早在传,说梁州来的一位“廖姑娘”为图富贵攀龙附凤,在雍州时百般曲迎白照影,甚至多次同进退、共居静室。那些流言蜚语,说得极为恶毒不堪。
望舒微微一怔,这才有些慢一拍地反应过来。
在她的认知逻辑——或者说在她的前半生的经历中,根本没有世俗关于男女大防、名节诋毁的固有概念。她去寻白照影,本是一场严密而纯粹的武脉研究,是对微观经络重组的高精度探索。至于外人口中风传的“迎合”与“苟且”,在她看来,不过是社交行为中产生的无效率“环境噪声”,不具备任何实体质量,更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损耗。
去计较这种无意义的虚无杂音,显然不符合她的行为逻辑。
“我和他,”望舒神色依旧波澜不惊,那双清冷的眸子如盛满了透彻的冰泉,“绝非外头说的那般。我不屑于迎合谁,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在探索武脉道路上鲜有的‘同道’。他送我疾羽鸽,我教他打破死命。沈家的生意是他白照影点头认的,也是沈家行货本事的能耐。你莫要多心。”
沈千雪看着望舒那双干净、纤尘不染、如同初雪似的眼珠,才发觉真正庸俗的竟是自己。
她心里仿佛被热水淌过,有些情至深处地,一把伸出白皙细滑的双手,死死地将望舒那一双有些微凉且布满细茧的手扣紧在自己的掌心里:
“是我俗了……只是阿舒,你如此无邪,我却让你因我的算计而遭受那些肮脏烂人的妄议揣测……我沈千雪混迹商场数载,谁也不欠,唯独对你,越是用些金银珠宝回报,我便越是深觉自己的无用与惭愧。”
望舒低头。这种极为温热、不设任何防备的外力触碰,原本在以前的她心里,是极为危险和排斥的。
可在今日。从刚刚回到梁州境内小梅那个带着皂荚香气和朴素爱意的大拥抱,到此刻沈千雪掌心拼命想要温暖她、在乎她的女性体温。
她的手指居然也没有任何抗拒地,一点点回握了过去。
“千雪。”望舒学着刚才的叫法,清冷的唇边终于发自内心地扬起了一弧极干净、冰消雪融般的笑意,“能认识你,还能在这世道里得一个像白照影那样的‘同道’朋友。这些在这以前,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对我来说,这些远远超越了客卿的意义。”
“只要你沈家重现生机,只要你能在这风雨里走过去,这些事情,便是最值得的事。”
沈千雪听见那一声“千雪”,又看见那一向淡漠的女子脸上这般春暖花开的纯粹笑靥,直酸了俏鼻,杏眼里有晶莹转动,却还是跟着望舒一起,笑颜如花:“嗯!阿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这次彻底查清沈伯庸手里的烂账,解决了沈家的这些麻烦,咱们往后的前路就彻底宽敞亮堂了。以后不管这商路上再折腾出多大的风雨算计,咱们也并肩一起,稳稳当当地跨过去!”
晨光璀璨地镀在内屋大厅里,两个风华正盛的女子执手面对面笑着,温热相携。
风一吹过,堂前两名小童子一高一矮的练武喝哈呼声再度清脆地传来,廊下的雪鸽欢快地咕咕咕,将雍州一路的风雨,统统冲刷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