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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最后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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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推门进屋时,率先迎出来的是久违的赵兴阳。他今日一身靛青暗纹圆领袍,腰挂玄色腰带,比起往日风尘仆仆的镖头模样,精气神足了不止一成。而一同坐在席首的,则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挺拔如松,骨架雄浑,虽然静静坐着,但肩背间的肌肉却如绷紧的弓弦般蓄势待发。

在望舒的视线里,那个年轻人虽然在努力维持着平静而随和的仪态,然而他的身体细节无处不在向外吐露着危险的信息:

他的肩背宽阔得有些异样,两侧斜方肌高高隆起,在靛青衣领下绷出一层发铁青色的厚皮,那是常年拿坚硬粗石、铁砂反复锤击体魄留下的茧化硬壳。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极深、极沉,气息在大椎穴和后颈处引得衣襟微微鼓荡,而在他坐定、起身或是每一次端杯的微小动作中,雅阁里的松柏炭火似乎都会随之产生极轻微、几乎微不可察的逆风扑动——那是未曾敛回经脉里的狂暴罡气正在无声外溢,导致周身在小范围内激起了无形的微热气流气旋。

这是一个外门横练功夫已臻化境,罡气隐隐要在体表长出第二层坚盾、却尚未完全炼入奇经的外家高手。这人即便是在静止状态下,周身散发的生物热辐射也远超常人,像是一尊正源源不断向外喷吐微弱火星的移动熔炉。

“望舒姑娘!可算把您给盼来了!”赵兴阳满脸喜色,连忙拱手,接着侧身一引,郑重介绍道,“这位是玄岳武院外门的大师兄,谢无锋。此次多亏了谢师兄在背后的多方照应,我那批货才得以顺利送入玄岳,不至于在半路就断了线。”

谢无锋听到介绍,当即起身,利落地一抱拳,动作间带起一阵沉闷的衣袂风响,正是罡气激荡的骨架硬功。

“久仰廖姑娘大名!”谢无锋笑声浑厚,带着军旅和武夫特有的爽朗,“赵兄弟将那天河曲渡廖姑娘的精绝手段夸成了神仙,今日一见,才知廖姑娘当真不凡,难怪连林樊楼船主都对您推崇备至。”

不多时,章砚、鲁照和林樊楼也陆续赶到。由于林樊楼三人本就粗犷,与性格爽直、手底功底极硬的谢无锋脾气最是相合,三巡温酒、几盘熏鹿肉下肚,雅阁内的气氛便彻底热络了起来。

酒至酣处,谢无锋端着陶大碗,双眼被酒意熏得微微发亮。他揉了面皮,叹了口气道:“这次万长老派我下山到梁州城,不仅要采购那批‘龙鳞黄散’和几十担地火草,好为外门的师弟们补足冬药。实际上,我还得去拜会你们沈家柜上,聊聊那批之前就定好的弟子服,还得去探探楚执事那边的口风。这一趟差使,真真是累得慌。”

鲁照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野猪肚,嚼着坏笑道:“谢大兄弟可是武院的大红人,楚大执事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你们当弟子的见他,还能有难处的?”

“哪能不难啊!”谢无锋将手一拍,满面无奈,压低了嗓子道,“门里的兄弟谁不知道?咱们玄岳外院执事长老楚游岚,平日里处事是最公正严明不过的人。但凡有哪家世门子弟不守规矩,在山门前犯了忌讳,楚长老一尺子抽过去连骨头都能给敲碎!可这般的一尊铁面判官,偏生有个天大的软处——就是我那宝贝师姐。”

他说着,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杯中浊酒略微晃了晃:

“师姐不爱修行,只爱富贵,如今嫁入梁州沈家。不管有什么风雨,只要涉及师姐那边的事,楚长老做事必定要先搁了规矩,先派人去问一句沈家那头的意思。沈伯庸这些年,可是借着这层关系把楚长老的名头当了成了扯不下来的无形后牌。外院也好,城里的买卖也罢,看见楚家那枚德字印,谁能不对沈伯庸客气三分?”

望舒缓缓摩挲着杯盏,目光有些深沉,“楚长老就当真不知道……他那天生资质平平的女婿,背地里借着他的名望做了些什么交易?”

“起初许是不甚清楚,如今怕也是护短装糊涂。”谢无锋喝了一大口热酒,借着酒劲冷哼了一声,“不过,楚长老这人护短归护短,却有一根至死都不能拔的粗刺。他可是武院正统出身,最重门楣清誉。这些年,沈伯庸借他的势霸占买卖、多占些干股银钱,他看在女儿不修炼,需要世俗富贵安稳的份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有人敢背着他,拿楚氏的名头去沾碰那些下九流、沾着血腥底气的‘见不得光买卖’,触了朝廷和修行界同诛的武约底线……那可是踩在楚长老的脊梁骨上。他真要动了怒,谁求情都得翻脸,便是谁也保不住。”

这番有些醉意的埋怨,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武院同门间的无奈闲话,然而落到望舒那双黑白分明的晶莹瞳孔里,却被极其精准且冷漠地梳理出了沈家防线的几个关键要素。

第一是楚游岚,这位玄岳外院执事长老,一个绝对中立且守护世俗规章底线的人物。

第二是沈伯庸的破防雷区。要彻底除掉沈伯庸的这层楚氏大树庇护,只需要将他利用楚氏陪房,暗中勾结夜潮会、罗刹楼去行越界暗杀的肮脏买卖捅到明面上。楚游岚一旦发觉女婿拿楚家清誉去碰血腥生意的底线,必然会亲自出手,斩断这层默认的照拂。

望舒安静地捏着茶杯,在升腾的氤氲白气里,将谢无锋的每一句牢骚和微妙的语气,尽数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成了切实可行的解题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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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回澜庄。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洛水支流潮湿发冷的寒气,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呼呼地卷起,落叶在瓦缝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望舒屋前的廊沿下,白照影送她的那一对“疾羽鸽”已经钻进了旧麻布搭建的小窝里,蜷着雪白温热的羽毛,不时发出两声低沉而有些慵懒的“咕噜”呓语。

内堂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地燃着,灯芯在穿堂的风里轻轻摇晃,拉长了陆怀朴伏案思索投影在白墙上的瘦长剪影。

望舒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将白日里在雅席间的见闻、以及谢无锋亲口提及关于楚长老的所有细节,不掺杂任何修辞色调,极尽客观、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陆怀朴听完,叩在桌面上的粗糙指尖微微一顿。他本在舒缓着自己刚刚经历治疗的小腿,此刻缓缓直起腰身,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里,少见地泛出了一丝洞若观火的通透。

“看来这楚游岚……是个被规矩和门楣养了半辈子的硬邦邦石头。”

陆怀朴自嘲地笑了一声,声线在这冰凉的秋夜里透着些砂砾般的沙哑,“可石头一旦有了裂缝,水就容易渗进去。沈伯庸正是吃准了楚游岚在女儿身上的裂缝,才能在梁州沈氏的大船里耀武扬威。只是他忘了,石头若是要砸下来,最先碎的也是那条贴在他皮肉上的缝。”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照这名玄岳弟子的说法,沈千雪只要摸到那封混在油铺进项里的罗刹楼暗语回信,证实沈伯庸曾用楚家的暗记去向夜潮会罗刹楼买凶,行了江湖武约的通杀忌讳……这一刀递上去,楚游岚不仅不会再是沈伯庸的后牌,反而会为了保全楚家的名声,亲手把这个女婿的骨头一节一节捏成碎渣。”

“如此,沈伯庸的终局,确实不远了。”

望舒垂下睫羽,默默看着那一盏在微风中有些挣扎的小火苗。世俗的权力架构、庇护、博弈,甚至连至亲血缘间的纵容与底线,在她的计算里,不过是一道又一道在特定边界条件下才能够求解释出的精密算式。

一旦条件超出限值,原本最坚实的长城,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最致命的坍塌。

望舒抬起双眼,眸子里落着暖橘色的烛光,语气淡漠而专注,“沈家的麻烦,大约很快就能够通过这点完全解决。只是……我今日想起之前从雍州回程时,听到了关于外面修行界的消息。”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紧紧盯着陆怀朴面部细微的生理特征——每一条皱纹肌肉的松紧,以及颈侧大动脉的搏动频率。

“雍州的茶棚里,有人说,孤峰代掌议庭的‘中策峰’峰主,已经于前些日子无声无息地换了新人。而‘孤峰议庭’却对此保持了缄默,甚至连一句贺词都未曾明着发出。孤峰的变局……当真如凡世传唱的那般,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异动吗?‘代掌议庭’这几个字,又意味着什么?”

陆怀朴在听到“中策峰”时的一瞬。

望舒明显感觉到陆怀朴的手臂肌肉在暗影中骤然缩紧,他脖颈侧的动脉血流以极快的频率猛地弹动了几下,连带着他厚重平稳的呼吸节奏,也在瞬间,产生了一次极其局促的短促一滞,然而,在陆怀朴那张带着懒散和疲惫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波澜。他的眼神极深,幽黑得宛如庄子外漆黑、藏着无数冰冷漩涡的洛水,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长久的死寂在内堂里蔓延。只有漏壶残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铜器里,衬得这夜色苍凉如冰。

陆怀朴过了很久,才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像是在胸口把什么硬生生积郁了多年的旧疾慢慢吐了出来。他捏着温凉的粗泥茶碗,声音极轻,甚至带着股近乎置身事外的寂静:

“孤峰……不是什么宗门,也不是世阀,更不听命于大内天武司。”

他靠在陈旧的椅背上,歪着头,目光悠悠投向廊子外正在沉眠的那对雪白鸽子:

“它高悬于三州交界的天岭风口之上,是由天下最高阶的那几位修行者所共同承认的公议之地、公断之山。天下修行人要打要杀,总要有个能坐下来扯皮、定规矩、或者替朝廷和江湖划出红线的地方。这地方,便叫孤峰议庭。议庭内,不靠单一的山主做大。议庭权力最大者,并非永久世袭,而是各代表着天、地、正统、散修和武营的‘九峰’峰主中,共同推选一人代持印信。代持印信者,在位时,即被称为‘代掌议庭’。”

陆怀朴看着那盏在风中有些微微晃荡的暗灯,自顾自地把热茶泼在了空空的地下,看着地砖上冒起的一团湿汽,慢慢道:

“至于峰主。九峰之位传承极严,每一峰都定下了师门脉络,非生前退去、或者意外而亡,峰主绝无更易的道理。中策峰……中策峰主司调度、断天下变局的谋断,在九峰中最为看重大局。前任峰主已经故去……那么新位置由承序的大师兄或者是门中呼声最高者继承,本是理当然的事情。”

说到“前任峰主”时,他的嘴唇有微小的抖动,但语气依旧平顺,客套得如同一位给乡下小童讲志异故事的先生。

“峰主更换,得天下见证。一切,都符合规矩。既然规矩是干净的,议庭对这等内部的易位,不插手、不赞同、不表态……自然就是最体面的表态。中策峰如此庞然,少个旧人,多位新主,对整个天下的轮转,不过是一粒灰尘落在案子上,算不得什么异动。”

他把那只空了的粗瓷碗放在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音。

“明日怕是要起霜了。阿舒,去把你廊下的那盏信鸽的笼子用布幔围严实些,不然那两只小娇客,明早怕是要被冻破了肚皮。”

说罢,他便拖着有些迟滞的沉重步伐,一瘸一拐地慢慢踱回了东屋偏房中。

陆怀朴走后,门扉发出沉闷的低响,内堂重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暗。他没有提他自己半个字。

望舒在有些摇晃的昏黄烛火中安静地站起,她走到廊庑下,依着陆怀朴的话,极其细致、一寸一角地将廊柱上系着的旧麻布扯紧,彻底挡住了外头呼啸而过的深秋凉气。听着笼子里重新安稳下去的“咕咕”啄羽声,她抬起眼,静静地望向深林上空,那一轮在梁州上空悬照了千万年、古老、冷峭又皎洁一如既往的巨大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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