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疼爱地捏了捏小知微那胖嘟嘟的脸颊。
小家伙宝贝得不得了,当即一把抱进怀里,咯咯直乐,甜津津地直说“谢谢师父”。
旁观这一切的沈千雪,眼底有一层极浅的湿润光迹一闪而逝。她侧过双眸,静静注视着太师椅上那个有些消瘦、带着一缕白发,却在此时周身都散着暖热和融气息的男人。
她大抵是比谁都看得明白:这个男人,曾经站在太高的山风口上,被太多天下瞩目的“大局”和功利,期待所逼迫,变成了一具伤痕累累、险些彻底垮掉的石梁。而在这俗世的一间普通庄子里,他正亲手,用这些最微小、也最无功利掺杂的温情碎片,把那个最真实、最纯善的陆怀朴,一点点地重新拼回来。
“既然礼已成了,今日是重阳丰秋的好日子,秦叔早就在灶上煨好了重阳五色糕和金丝腊肉粥。秦叔,端进来吧。”沈千雪拍了拍手,熟稔而利落地收拾起案头上的红纸,笑着吩咐。
秦叔闻言,便笑着转身去厨房端东西,两个孩子也跟了上去帮忙。起伏的脚步声和两个孩子雀跃的喧嚷,将这满是冷意的梁州深秋,生生踏出了一大片极温热的生机。
望舒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背影。她身量纤细挺拔,静立时像一株在深秋寒风里落拓而生的小墨竹,眼底闪烁着对凡俗温热的眷恋,却又习惯性地将自己往生人勿近的边缘缩了缩。
“阿舒。”
伴随着珠帘轻撞的细碎声响,沈千雪缓步走到了她身边。那一身牙白的暗花缎挂在深秋灿烂且有些微晃的日光下,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温润清辉。她看着望舒,清亮柔和的眸眼里融着一抹从未有过的真挚与郑重。
“我有东西要给你。”沈千雪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双手平平递到望舒跟前。木盒还未打开,便已散出一股清幽的陈年老木香。
望舒迎着她温润的视线,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木盒的铜扣被“咔嗒”一声拨开,里面垫着一层极柔软的绯色绒布。在这一层绒底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方精挑细选的白玉印鉴。玉质细密温润,如脂如膏,而在那印鉴的顶部,极为精巧地微雕着幅海潮渐平、一轮朗月自碧波间破空而起的“海上升明月”之景。翻转过来,印首阴刻的小篆繁复而古朴,隐约能辨认出“逐月”二字。
“这是……” 望舒转过头,有些不解。
“这是属于你的印鉴,也是‘逐月楼’的楼主之印。”沈千雪微笑着迎上她的视线,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大掌柜独有的笃定与沉稳。
“逐月楼?”望舒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她脑海里的词汇网并未收录梁州或雍州有如此一家字号。
“这是我和白家少主共商过后的意思。”
沈千雪近了半步,与她并肩立在廊前,声音被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落在实处的谋划:
“商路要走得远,总要有个能装得下沈家生丝、布匹与白家山货、皮毛的大口袋。此番借着你在雍州挑翻罗刹楼据点的名声与底气,我们两家已正式结成了合伙的死盟。明面上,梁州与雍州将要同开一家新字号,名唤‘逐月楼’。沈家的布匹衣物、白家的关外特货,都将在此售卖。两州的店铺门面与经营,明面上由沈家主持调度,而要暗地里安插的情报往来、马匹关节,则由白家少主一力担纲。”
说到这里,沈千雪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名字是白家那位混世魔王定下的。这白家少主取名甚是风雅,也与咱们绸缎生意契合,这两日我们刚刚定下契约。雍州的铺子如今已由许先生带人前去操持,过些时日,等铺子开业,我亦要亲赴雍州去主持大局。阿舒,此次沈白两家能跨过两州水道天堑达成这等协议,你功不可没。我们一致认同,推举你来做这逐月楼的‘楼主’。”
望舒垂下睫毛。她能用极其精密的逻辑解剖出一副经脉的所有气阻、也能算出一条船在大浪里的完美吃水,但面对这种凡俗社会里关于利益与恩情最厚重的交割,她依然感到了某种系统性的“宕机”:
“但我……并未参与你们的账目往来与货物押运。我没有做任何维持其运转的事情。”
“傻姑娘。若无你那一夜在河曲渡拿下的罗刹楼据点的气魄、若无你与白少主的情分,我们如何拉得起白家这条通天的暗线倚仗?”沈千雪有些心疼地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脑子却死扣着原则的清秀脸庞,柔声道,“以后凭这方白玉印鉴,你可自行去城里的通达钱庄支取每月的分红。我们商量妥了,逐月楼收益里,拨足整整三成,归你廖望舒支用。”
“三成?”
在望舒的算法里,这是一个大到有些失去平衡的数字:“太多了。沈家的掌柜、兄弟、还有许先生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如此辛苦,我独占三成,不合常理。”
沈千雪按住她想把盒子塞回来的手,摇头失笑:
“这其中,是白家主动让出了一成,也是白家少主对你的诚意,你若是不收,以他那狂妄脾气怕是要从雍州千里赶来闹个底朝天。至于船上辛苦的兄弟,我与林樊楼自然会另拨利去犒劳,你只管一万个安心收下。”
望舒还是没有立刻收,面前这不容拒绝的好意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某种极其局促的心理负荷。她看了眼屋檐下正缩着脖颈慵懒打盹的雪白疾羽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仍坐在太师椅上的陆怀朴。
陆怀朴正捧着半温的酽茶,迎着望舒有些茫然的眼神。他的神情和缓,一双阅尽沧桑的眸子融在堂里温暖昏黄的油灯微光中,朝着她极其安定地赞许点头:
“阿舒,收下吧,不必介怀。”
他粗糙的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沉稳:
“千雪说的不错,这是你该得的。不仅是白照影的诚意,此前我已将当年沈家大伯留给我的一套‘寒岳引气心法’做了些许调整。那心法虽非无上神功,却最适合淬体之躯,能于行走坐卧间自然引气,不被人察觉。我已经拜托千雪将这套心法拓本捎去了雍州秘密交予了他。咱们廖家人做事,历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拿得出真真切切的斤两,换得出坦坦荡荡的利钱。她给你的,是你用那一身不惜命的胆魄,还有我这行将就木的废人一双拳脚,稳稳当当挣回来的安身底气。”
“咱们廖家人”。
这三个字落进望舒那原本被冰冷数据构筑起来的逻辑库里,生生激起了一场极其细微、却无比温暖的电流震荡。
她静静握紧了手掌里那一块带着自己体温、微微发热的紫檀木盒,心下轻跳了几息,而后归于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与平静。
斜阳渐渐偏落,将回澜庄的树影在青石地上拉得极长。
等沈千雪离开后,堂屋里重新归于了那股熟悉的、带着湿润泥土与松木香气的安静。望舒独自坐在西屋的书案前,指腹一寸一寸抚过那方质地微温的白玉印章。日光透过雕花牗格照进来,将玉印上那微雕的“海上升明月”图,在黑檀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莹润且明暗错落的流光。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微风拂动了窗外片芦苇,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望舒才像是从某种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深深地、极舒缓地舒出了一口气,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已经用习惯了的狼毫小笔,磨开了一锭松烟墨。
她落笔很慢,在宣纸上写下了几行骨相分明、娟秀不失风骨的蝇头小楷。
信上的话极短:
心法已依君心意修订。
逐月玉印及楼主之名,我已妥收。
谢君引线,三成分红于算率不合,然君意已至,我已接纳。
往后若有急事,随时相唤。我必亲至。
墨迹在略微粗糙的纸页上缓缓干透,没有写落款,因为不需要。
望舒将信笺折成极细的小角,塞进了小竹信筒中。她站起身走到廊庑下,那一对雪白的“疾羽鸽”见她过来,立刻在旧麻布搭建的小窝里活络地探出红润的尖喙。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轻轻拎出,捧在温热的掌心里。
望舒抓了一大把金灿灿的饱满粟米搁在栏杆上,看着小家伙偏着小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然后极其急促、节奏分明地“笃笃”啄食。她用白皙而微带薄茧的指尖轻抚着它背后温热柔软的羽毛,直到它啄完了最后一粒粟米,这才将信筒极稳地缚在小家伙那纤细的鸟腿一侧。
“去吧。”
她轻拍羽背,双手合拢又微微往上一送。
随着一声极其清脆、在寂静的回澜庄里回荡开的“扑啦啦”羽翼拍击声,那一抹雪白的影子在高远的晴空里,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朝着两州交界的方向,无拘无束地飞掠而去。
夕阳的淡金微光给望舒清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色。她立在冷风中静静仰着头,直到那道白色的影子在天际彻底缩成一个肉眼不可察的点,这才收回目光,返折回堂屋。
重阳已过,而她在这个原本陌生的荒凉地星上,好像是真的……多了一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