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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沈家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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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六月十六、沈千雪刚回来时,简直宛如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诡异场景。

那一日,厅堂两侧端坐着沈家的大半族老,叔伯,他们虽然个个神情客气退让,可一双双眼睛、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喝茶的动作里,全都是按照沈伯庸的眼色行事,给初初回到梁州、势单力薄的沈千雪层层施压、逼得她险些连那枚家主的印鉴都无法保住。

而今日。

窗外的冷风裹着两片已经发黑的枯黄栎叶,呼啸着从高大宽敞、透着股阴冷的宗祠大门下卷了进来,将堂内本就死寂的空气逼得更冰冷了得不止三分。

在大厅正首。

沈千雪端坐在一张宽大、呈暗红色的黄檀木家主太师椅上。她今日穿着一袭墨蓝色织暗花梅花厚缎长褂,一双白皙修长、掌商路多年的大玉指骨平整交叠在身前。不疾不徐的呼吸中,她那双带着大掌柜巍峨气韵的清亮美目,平平稳整地俯视着大堂下的整排族老。

望舒则静静立在侧首,那一根有些高大、有些斑驳开裂的顶梁木柱阴影里,那一身青衣将她本就单薄瘦削得不可思议的身姿,在惨白而晃荡的深秋日光下,拉扯得如同一缕冰棱般悠长。

在她身边站着的,是依然懒散着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可一双幽黑的眼睛却像能瞬间洞穿人心的陆怀朴。

大厅的两侧。

那些平日里最擅长审时度势、看风使舵的叔公、族门里的几房大长老,此时一个个坐得脊梁骨比枪杆子还要直,目光更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寸黑石地砖,仿佛谁只要稍微往右侧多斜上一丝一毫,其背后就要被什么看不见的刀子狠狠剜掉一块恶肉。

在整个有些清冷、死一般安静的大厅右下首。

沈伯庸孤零零地坐着。那一身平日里裁得极其贴合身量、料子昂贵得在阳光下能泛起暗金光泽的紫花缎团花大锦袍,由于他整个人在最近一个月之中竟硬生生消瘦得犹如厉鬼般,只剩了把嶙峋的骨架,此时只能在寒风中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他额角上原本不过是在六月里多长出来的几丝灰白短发,在经历了这一个多月的心惊肉跳,惊惶失措之后,在此时已经是一片刺目的死灰白。

他那一双平时最是圆滑、能在每一张人前账后摸摸算算、最是精贵不过的修长指节,现在正剧烈地、在半空中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他紧紧握着手里那只凉透了的白瓷茶杯,茶杯盖发出一阵又一阵让人听了脑仁生疼、极其密集而清寒的“嗒、嗒、嗒”细碎响动。

啪、嗒。

沈千雪终于动了,她极纤长温润的手指,在红木案几上合指一并,轻轻一拍。

这一拍。

让沈伯庸手里那只本就冷如冰渣的茶碗,直接在激颤中打了个歪,茶水流淌在他那尊贵的锦袍衣摆一侧,泛起了一片湿淋淋的暗色。

“三叔,今夜族议,按着沈家三十而立、六十退贤的族规祖训,原是要按商路上的账款,各房交接最后的干股印结。”

沈千雪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在外人听来该有的痛心、或者是胜券在握的狂傲、落井下石。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平顺得像是在和一位寻常的染房管事交代一笔布料颜色出库般平顺:

“前些时日,望舒一笔笔追回来的、关于三房在城西码头、以及在城南楚氏胭脂内铺这些年所有的‘陈年香油’与‘走私冬药’的账单。千雪……已经让秦叔整整齐齐地,抄录好了三十九大张,也让各位老叔公和管账的执事,在祠堂前一页一页、极其耐心地看了一整宿。既然现在三叔身体不适,不如,就由望舒,来给各位长辈,把这本沈氏族规上没写全的糊涂账,当面念上一念罢。”

阴影里的望舒极缓地平移出了半步。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世俗情感纠葛,更不懂任何所谓的人情,面子。

沈伯庸这些年,本以为黏住沈氏所有大中管事、在各方码头和楚氏手令面前,为自己赚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人情闭环。而这些所谓的仰仗,在望舒眼中其实不过是一堆充斥着巨量高重复漏洞、可以被一瞬间解构的垃圾。

望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梁州西关码头通漕路,生丝,去岁走三万二千斤,去雍州。入三房大掌单,按每担三两五钱折算,在沈家总薄上共入库银五百二十两,此账大面无错。”

她一边说着,那一双白皙精瘦的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甚至连墨迹都已经有些在陈旧中化开的大草纸本上极轻地、精准得划过:

“然而,西关二运河道测水处,历经共计三十七次中转过船,其水位线下沉的实际刻度,皆比三万二千斤的实物生丝,沉重三成至三成五之间。而在那三十七艘大船仓底,其中多载之物,乃是梁州禁令中所勒收、不得私自下行、高额纳税之玄岳外门专供‘枯骨草、地黄散半生干药’。这些货由胭脂铺大陪房私下以楚氏名目用德字印背书,走的马队小道转运去雍州。此中走私之暴银,共计一万六千五百两。沈掌柜,望舒所算,可有一两之差?”

大堂内,一片死寂。

在望舒那冷酷无情的数字面前,在沈伯庸那面皮近乎扭曲中,发出一声极其突兀、将茶杯整个震落在地的“当啷”碎响。

“沈千雪!廖望舒!”

沈伯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头被困在死牢绝境里、已经被那一根根套索把骨头勒得发出爆豆声响的野狗般,双眼血泪欲滴,声音嘶哑得连声线都有些走样了:

“你们这两个贱人!不要血口喷人!梁州沈氏能起势,是我沈伯庸一寸一寸、在泥潭子里、在玄岳外门弟子那儿磕着头、腆着脸奉承楚家、才求出了这二十年的太太平平!你这大房的丫头若非有老子在外面用这一身骨血撑着,你连一线峡里那些吃人肉的河盗的面都见不上,骨头渣子都被啃干净了!你现在手里拽着几张碎纸,就想把老子在沈家流了二十年的血泪,在一夜之间清算一空?你……你就不怕惹恼了我的夫人!就不怕玄岳的大山翻下来,把你沈千雪碎尸万段!”

他还在试图说些狠话,还在试图借着那名早就在楚家箱笼里哭得死去活来、已被拿走了一生体面的妻子,以及那位为了门楣清誉几乎要活生生掐死他的岳丈,来作为最后一次求救、想把沈大当家再次吓得退后半步。

可这一次。

沈千雪甚至连眼睛里的那一抹端庄柔和都未曾产生任何波动。

她只是轻轻抬起那一张清亮的,不可动摇的面庞,淡淡截断了他所有的狂言妄语:

“三叔,今夜坐在这沈氏宗祠里的,若是那梁州府衙的衙役、若那外头站着的执事是玄岳外门的惩凶使……千雪,又何须在这深秋的凉风里,请老叔公和这满堂的兄弟,跟您老人家清算这些糊涂的陈年旧账?”

她伸出右手,极优雅地在暗沉的桌案上轻轻一拂,便将那些沈伯庸在这三十年里、在失衡不甘中一寸一寸攥在手心里的所有底单执事名签,尽数收回,拢进手心。

“此后三婶依旧是主家的三夫人,沈家决不会在门面上短了她半分。至于两位年幼堂妹的出阁嫁妆,千雪自会一两不少地亲手备齐,保她们一生富贵无虞。我不报官,不请宗决,亦不愿让三房在这梁州城里,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宵小之徒,笑话成没了后路的丧家犬……三叔,这是千雪感念你在我父亲当年刚病下时,尚存的那半分不曾下死手的余情,为您老人家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沈千雪向前进了一步,墨蓝大袖上的折枝梅花在寒风中烈烈作响。此时的她,如同一位在惊涛骇浪中稳掌舵盘的年轻领航者,正以无可撼动的绝对意志,将沈家这艘百年巨舰的命脉支点钉死在法理与秩序的轴心之上:

“但是。

从明天上午起。

沈氏总号里每一把算盘,三房手底下那些的沈家的铺子,还有西关码头上行货流转、必经大掌柜签发的那方玉墨底印。

三叔,往后,您就不必再劳神费心了。

往后的日子,您在府上闭了房门……安心养病罢。”

沈家宗祠的黄铜钟磬在冷风中发出沉闷回响。

这一句极其委婉、极其平淡无澜、可落在最后,却是将沈伯庸在这一生中所有的不可替代、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偏激偏执,如同吹灰般,抹去得干干净净的二字——“养病”。

终于在宗祠堂前,落成了最后的定音大锤。

沈伯庸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他呆呆地张着苍白的嘴,那一头扎眼的霜雪白发,有些不成体统散开。

他有些木讷、神经质地转过那干硬脖侧,看着左右。

看着眼前那些往日里把“还得是你最能干”“沈家还得靠你”“沈家不能没有你”拍在他衣角上的叔伯长辈、看着平日那些由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此时却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的管账。

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跌坐在地。

此刻,沈氏宗祠里的所有叔伯掌柜,都朝着正中上首那一身墨蓝衣服的沈千雪,把脊背深深地压低了下去,语气中满是尊敬与折服:

“谨遵,大当家令。”

族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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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碎雪拂过梁州城的青石路面,悄然攒出一层凉薄的白痕。

沈千雪在众多叔伯掌柜的簇拥下缓缓启行。随侍一旁的望舒,陆怀朴、手提风灯的护卫们,簇拥成一道生机盎然的暖色洪流,自宗祠门下涌出,沿着灯火辉煌的大道高歌而去。那光亮如此炽热,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在那已然熄了一星灯火、连门侧残烛都在寒风中明灭哀响的宗祠暗角。

沈伯庸形单影只,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覆着薄冰的污秽小巷里踉跄而行。他那身原本象征着尊贵身份、由名绣千针万线织就的贴花大紫袍,此刻已被巷口那滩混杂着牲口尿液与烂泥的腥臭脏水糊满了衣角,显得卑微而可笑。

他终究没有回头。

曾经高悬在宗祠牌楼上的荣耀,那些由他处心积虑积攒出的三房权柄,连同那枚他倚仗了二十载、代表着玄岳楚家权势的“德”字印鉴,统统碎成了抓不住的齑粉,散入了无边的空旷中。

大雪纷扬,终将封死最后一段通往昨日的夜桥。

他的脊梁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那斑白颓唐的背影,在冷寂的风暴中显得如此单薄无力。最终,他如同一抹被时代遗弃的尘灰,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梁州城古老而深邃的暮色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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