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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冬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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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知道,白照影在信里问得越勤,便说明他在陆怀朴那两三句点到为止的感悟里,已逐渐修出了几分灵觉与沉稳。他在那个由各方势力交织成的华丽金笼里周旋得愈发得心应手,扮演起那个嚣张跋扈的王孙少主也越发炉火纯青——那层傲慢的外皮之下,他的气机已在黑暗中磨得锋利无匹。他在雍州并非举步维艰,而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怀朴先生的文字接引下,找到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藏于暗处的武道。

梁州的逐月楼在十一月中旬如期揭彩开张。这座坐落在城东黄金地段、由旧酒楼翻新而来的建筑,如今已成了梁州府城最吸睛的所在。为了这层“锦绣皮囊”,沈千雪几乎耗尽了心血,而白照影更是从雍州加急运来了数船珍稀的南木与琉璃瓦,力求让这楼宇在梁州的寒冬里也能透出一股子雍州的奢靡贵气。

在望舒看来,这逐月楼的设计逻辑极佳:前堂是一间宽敞明亮、极尽奢华的引客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沈、白两家联营的各种货柜。沈家这边,不仅摆出了在梁州经营数代、压箱底的各色锦缎丝绸,更有不少剪裁时新、绣工极佳的高等成衣,以及各式点翠珠钗与精巧镂空的金玉饰品,在灯火下流转着夺目的华光;而白家那边,则尽是些北地雍州乃至草原关外运回的极品狐裘、雪貂皮货,更有少量来自关外、风格粗犷的玄铁配饰与戈壁奇石。这些在梁州府城难得一见的尖货,引得城中那些见惯了世面的权贵眷属也连连赞叹,流连忘返;而后进则被别出心裁地辟出了几间清幽茶室,专供招待那些往来梁州的大宗客商,谈笑间便是千金流水。

开张那天,望舒和陆怀朴也特意从庄子里赶来庆贺。酒楼内檀香袅袅,水榭边已有伶人低唱,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华景象。看着沈千雪在宾客盈门的喧嚣中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势力,望舒心里清楚,这逐月楼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白照影在梁州府城稳稳扎下的第一根钉子。那些在柜台后低头算账、在席间谦和引路的伙计,名义上是商行管事,实则皆是白家精心挑选的死士好手。他们一个个虽穿着体面的青衣绸布,可那吐纳间的深长、步伐中的稳健,无一不在彰显其深厚修为。即便遇上几个仗着有些微末道行便想此处闹事的散修,只需他们一次恰到好处的扶手或一个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便能不动声色地将其气浪压下,绝不惊动堂内的贵客。此处,已然成了白家与沈家探听梁州官场与江湖风云的一座极佳据点。

十二月,寒意渐浓,望舒再次进城。

梁州府城的书店里,《雪山女侠录》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望舒在书柜前翻阅新集时,竟意外遇到了谢无锋。比起白岩坳时的匆忙,此时的谢无锋显得沉稳了许多。他身边站着一位容貌佼佼、身姿高挑的师妹阮又晴,两人正进城采买炼器所需的辅材,顺带为师弟师妹买些话本。

“望舒姑娘,好久不见。”谢无锋拱了拱手,他瞥见了望舒的星星耳坠忽而笑道,“我上次就记得你也戴了星星耳坠,果然也是看过《雪山女侠录》的。阮师妹这两日还在感怀,说是如今院里的女修都在争相效法如月女侠,非要戴上一对星星耳坠讨个好彩头。大家都盼着能有应如月那般飞快的破境进度呢。”

阮又晴有些腼腆地补了一句:“那种自在如风的风采,确实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望舒不自在地捏了捏左耳后的星星耳坠,心里又想起了那个去往京州的宋见初。她今日刚在书铺买到了停云生的《双刃问案录》下卷,翻着那纸上的高潮迭起的冒险剧情,总会想起那个身形单薄却骨头极硬的书生。她其实有几分佩服他,在那样的局势里竟也一声不吭地活了下来,也不知道那京城的风雪里,他有没有寻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真相。

自从做了沈家的客卿,望舒如今手头阔绰了不少。听闻谢无锋二人一会儿要去玄武商行买炼器的材料,心下一动,在他们的领路下,她踏入了梁州最大的兵刃材料商号——玄武商行。

她在琳琅满目的矿石与精金中穿行,挑选了一批极佳的玄蛇鳞与流云铁。她计划为自己炼成一条更贴身、更隐蔽的软鞭,可以时刻缠在腰间。此外,她还特意选了一块质地温润却内蕴劲力的磐岳玄铁。

这块矿石透着股沉稳如山的土象质感,指尖摩挲上去,竟能感受到一种生生不息的厚重。望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在白岩坳捡到那柄断去的素心剑。她知道陆怀朴从前习惯用剑,那是他曾经的凌厉与格局;可这些日子在庄子里,他教导知行时,起手落式皆是刀法的真意。望舒想,若有一日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重归,比起那柄折骨的旧剑,他或许更想要一柄如他如今这般、深沉且能护佑身边人的刀。

所以她存了私心,想亲手给陆怀朴锻造一把契合他的归山之刃。这种矿料极难锻打,但若炼成,最是厚重自持,衬得起他那份“处变不惊、温和宽厚”的质骨。

阮又晴见她盯着那块磐岳玄铁不放,察觉出她的打算,便压低声音主动提醒道:“望舒姑娘,这磐岳玄铁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却也出了名的脾气大,寻常炉火极难将它炼化。”

见望舒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对策,阮又晴笑了笑,热心地建议道:“你若想亲手锻造,不妨去城东门外七里处的玄岳工坊租一个特制的熔炉。那里的火精更旺,环境也安静。炼制过程中若有什么吃不准的地方,只管问那里的伙计,他们多是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工匠,经验丰富得很。”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亲昵的狡黠补充道:“我平日里也负责外院的一应炼器事务,与他们相熟,你到时报我的名字,他们定会给你打个结实的折扣。”

临近除夕,望舒终于将陆怀朴体内碎裂的经脉修复了九成。

可最后的那一关,她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在她眼前,陆怀朴背后的武脉图中那朵标志性的莲花依然是破碎的残片,尽管他周身的经脉已经通畅无阻,可内劲流转至心关时,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武脉已遍布全身,却迟迟不能心意归一。

陆怀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春雪落入水荡。他察觉到了望舒眼底的疑惑不解,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急,阿舒。”

他看着自己恢复了血色的掌心,语气平淡如水,“经脉是物,心意是神。你已经救了我的命,剩下的那条路,得我自己去走。”

他似乎早已预见到,那最后的一丝通透,并不在回澜庄的案头书卷里,而是在更遥远的、那个充满变数的未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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