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影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介绍道:“我们暖烟山庄一共有三处院落,皆在庭院中央,以小桥假山相连。北面是一处花园,种满了天下奇花异草,极富观赏之趣。西边是天然的温泉泉眼,泉水被引入了西侧的濯缨坞。东边则是一片湖景,上有亭台楼阁,可供闲适玩耍。中央的三处院落分别是北边的枕流山房,西侧的濯缨坞,以及东侧的暖翠阁。今日的接风宴便设在枕流山房,诸位的歇息之处则安排在暖翠阁。”
“那可多谢白少爷的盛情款待了。”一道飒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一看,正是章砚扶着魏晴岚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魏晴岚此刻虽面色尚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她爽快地抱拳行礼。李飞彬和杜宣达也跟在她身边,顺势对白照影行了一礼。
“想必这位就是魏当家了,久仰大名。”白照影在看见魏晴岚时,眼中闪过一瞬惊艳。
众人穿过游廊,在枕流山房的正厅坐下。白照影与沈千雪坐在上首,望舒和陆怀朴分坐他们身旁,其后是沈家兄妹与众人依次落座。下人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糕点。
白照影对那位老管家吩咐道:“福生叔,我这边招待客人,不会有什么差池,您还是回府里去吧,说不定母亲还会有事要吩咐您。”
那名叫福生的管家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他,回道:“今日家主说了,让小人跟着少爷,小人自当寸步不离。”
白照影见他不肯走,面上露出几分不快。望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于是开口道:“今日白少主也会与我们同住在这暖烟山庄吗?不知山庄夜景如何?”
白照影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笑道:“山庄夜景倒也寻常,只是来了此处,可万万不能错过这里的汤泉。若有空泡上一泡,定能解去一路的风尘与劳累。若是舒姐姐喜欢泡汤……”
陆怀朴此刻突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男女有别,恐怕只能劳烦白少主招待我们这群男子了。”
白照影恍然大笑:“自然,自然。舒姐姐和沈家主若有意去濯缨坞,吩咐下人即可。本少爷绝不会前去打扰。”
沈千雪也开口道:“谢过白少主的安排,实在是再妥帖不过了。”
白照影这才提起正事:“说起来,这应是我与沈家主合作以来第二次见面吧。初见之时,可未曾想过咱们的合作能有这般深的缘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们都与舒姐姐有缘。”
望舒推辞道:“我当初并不知道你们要开办这逐月楼……”
“说起来,这还是舒姐姐你给我带来的灵感呢!”白照影抚掌笑道,“当初舒姐姐随沈家货船来雍州,我便想,沈家多年来只在梁州经营,好不容易来一趟雍州,那趟生意确实让我们两家都赚了不少。这说明我们雍州很缺沈家的丝织品。既然是能做的生意,又恰好我们白家之前也没什么像样的铺面,不如就大干一场。沈家主是生意奇才,许先生也是个能干的,我们不过谈了几次,便定下了在两州开办逐月楼的章程。待到日后生意做大了,咱们可以面向九州,做到州州有逐月,天下无人不识君!”
沈千雪也被他的豪情壮志所感染,她端起茶碗,笑道:“白少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雄心!千雪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白照影也端起茶碗与她一碰,笑嘻嘻地一饮而尽。只是在仰头饮茶的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无人察觉。他想,若是哥哥还在,定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九州逐月的盛景,哥哥一定会喜欢的。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他放下茶碗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张扬而灿烂的笑容。
望舒此时开口:“逐月楼毕竟是你和千雪的心血,为何要让我来做这个楼主?这样对你是否不太公平?”
白照影摇摇头:“不会啊,舒姐姐。你可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望舒侠女,以你的身手,将来定能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你莫要怪我们借着你的名头赚钱,便再好不过了。”
陆怀朴也笑了:“望舒的身手有目共睹的,你早晚会有名震江湖的那一天。”
“是啊是啊!”厅中众人纷纷附和。
望舒笑着摇摇头,她对追名逐利并无热衷,只希望届时不要让白照影失望才好。
白照影接着又拿出了雍州逐月楼的图纸,为大家一一讲解。雍州逐月楼比梁州晚了几个月开张,未尝不是因为白少主对这楼宇倾注了诸多心血与谋划。
听到最后开张之事将由沈千雪主持时,魏晴岚有些不解,她开口问道:“白少主,既然逐月楼是你的心血,为何不由你来主持开张典礼呢?”
沈千雪见白照影洋洋洒洒讲了一通,心下也十分认可这位合作伙伴的付出,此时便开口解释道:“晴岚,你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我们希望逐月楼可以走得更远,所以我们希望它明面上的背景足够干净简单,这样才能开拓更广阔的市场。白家的身份不适合放在明面上,容易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魏晴岚此刻虽未正式加入逐月楼,但以她常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已敏锐地察觉到这逐月楼的背后,恐怕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她爽朗一笑:“既然白少主与千雪你们如此看好逐月楼的发展,想必以后江上运货跑单是少不了的。如今我魏晴岚能有幸结识二位,若有用得着我们魏家船队的地方,尽管开口!”
白照影与沈千雪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白照影开口道:“早就听闻‘横江一枝花’的大名,若是能有魏家船队的加入,我们逐月楼必将如虎添翼!”
堂中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谈到兴头上,白照影恨不得立刻就要立下契书,将魏家船队收入楼中。
还是福生管家上前拦住了他,提点道:“生意之事,非同儿戏,魏家主还需思量清楚再做决定。”
魏晴岚倒是爽快:“能和白家做生意,可是我魏晴岚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最后终究还是没能拦住,白照影吩咐下人送来纸笔,当场和魏家签下了逐月楼在雍州的货运契书。
***
到了下午,望舒、沈千雪、魏晴岚还有沈知微四人,一同去了濯缨坞泡汤。
魏晴岚舒服地靠在池边的暖石上,中午的接风宴上她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微醺的酡红。
“望舒,千雪,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如今能有逐月楼这样的大主顾,我们船队简直就是起死回生了。你们不知道,自从我父亲去世后,碍于游武盟的缘故,我们魏家船队一直只能靠着父亲生前那些故交的生意……自从苏木来了之后,生意倒是好了一些,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样的人……想当年,即便在游武盟,我们魏家船队也算有些名号,只是那些人……近几年,船队的那些前辈们都慢慢病倒了,生意又一年不如一年。大家心里的那口气都快散了。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多久,这个魏家船队,会不会就断在我的手上了……但是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签下了这单子,以后我们魏家,就再也不怕那些小人在背后使绊子了!”
她一把抓住望舒的手,眼中闪着光:“望舒,我见到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一般!那天在树林里,你‘刷’一下就把那三个人干倒了,然后又像仙女下凡一样,居然可以引来雷电把那尸体劈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还有客栈那天,你……你差点就抓住了郭铁,如果不是因为救我……”她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都怪我,拖了你的后腿……”
望舒摇摇头,温言道:“不,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联手做得很好,你看,苏木已经伏法,郭铁也被官府悬赏。而你会带着魏家船队,继续好好走下去的。”
千雪也笑着说:“不错,晴岚,你不必和我们客气,我们以后就是一同打拼的伙伴了。”
魏晴岚一手抓住沈千雪,一手抓住望舒,豪气干云地提议:“不如我们三个义结金兰吧!千雪你就是大姐,我是二姐,望舒就是我们的三妹。从今以后,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如何?”
沈千雪有些意动,望舒也觉得此举甚好。三人当即从汤泉中起身,吩咐白家的下人摆上香案祭品。
白照影听闻此事,也兴冲冲地凑了过来:“我也是逐月楼的一员,我也要一起!”
三位女子看着挤过来的少年,想起他今日意气风发地畅谈逐月楼未来的模样,相视一笑,遂点头应允:“好,那我们四人便一同结拜。”
福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转眼间就多了三个姐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赶紧吩咐下人将消息送回城中。
这一日,暖烟山庄之内,宾主尽欢,笑语不绝,灯火通明。
***
阳光透过窗棱,洒在一位老翁的脸上。在他身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妪正在桌后专注地打着香篆。门前,一个下人正在低声回报。老者听着,突然轻笑了一声:“你是说,阿光与沈千雪、魏晴岚、望舒那三个女子义结金兰了?”
下人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于是试探地问:“少爷也是一时兴起,恐怕此刻已经是拦不住了……”
老妪也笑了,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吧。”
老翁点了点窗外,感叹道:“想不到他们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老妪则细细思索了一番,说道:“沈家,魏家,虽非顶级名门,但这两位女子能够执掌家族,足见其精明能干;至于那位廖望舒……确有奇异之处,只是不知底细……”
老翁却不甚在意:“义兄妹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关系。最多也就是将来出嫁时,让我们白家多送两担子陪嫁的事。只要她们的家底干净,结拜一场也是缘分。不过,你说的也对……是时候,见见那位廖家姑娘了。”
***
雍州府城,白府。
“你说什么?!我儿忙里忙外了小半年的逐月楼,最后楼主竟要让一个梁州女子来当?他还要认那三个女人做姐姐?”“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白夫人抚着心口,跌坐回椅中,气得声音发颤:“我这个小孽障!他这是要让我做全天下的笑柄吗?”
前来回报的下人额角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一条细痕,他怯怯地说:“福生大管家也没能拦住……”
“福生也在那边?他当着福生的面结拜的?”白夫人的声音越发尖利高昂。
白老爷坐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窈窈,你先别急……只是结拜而已……”
“我怎么能不急啊!老爷,我们是什么人家?她们又是什么人家?这是什么乡下来的泥腿子都能攀的关系吗?”白夫人柳眉倒竖,气哼哼地说道,“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那观察使夫人……苏都督夫人……她们要怎么看我?我家儿子和两个与她们差不多年岁的女人结拜!我的天都要塌了!”
白老爷强忍着笑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那混世魔王在雍州城里,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了……”
“你还笑!还不是因为你从不管他!他才变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白老爷摇摇头,劝道:“至少他没有直接娶了那个梁州女子,带回家来与你朝夕相对……你想想看……”
白夫人瞬间想起了去年那颗荔枝带给她的羞辱和不甘,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一般”,一口老血险些就要吐出来。想到这里……结拜倒也算是堵死了那孽障的一些小心思。她冷哼一声:“反正我是不会认这门亲的,他结拜是他的事。”
白老爷又凑过来,与她低声耳语:“你若是不认……那到时候,倒是给了这个孽障迎娶人家入门的机会。先做义弟,再做夫君……这小东西,还真是很有谋略啊……”
白夫人一想到未来那女子要嫁入白家的场景,整个人都写满了抗拒:“不行不行!白祐之!我绝不同意!”
白老爷看着自己妻子咋咋呼呼生气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用茶盖撇开浮沫,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白夫人伸出保养得宜的玉手,“啪”地一声拍在他身侧的小几上,义正言辞地又说了一遍:“白祐之!你听到了吗?”
白老爷优雅地点点头,温声应道:“知道了,夫人。我必不会让你的忧虑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