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她即如悬月 > 第44章 逐月之魇·下

第44章 逐月之魇·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条通道完全在山体岩石中开凿而成,宽敞平整,只是石缝间偶尔有水珠滴落,使得整个通道阴冷而潮湿。好在通道并不算长,在曲折地绕过两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当望舒走出通道时,才发现出口竟藏在一处假山之下。

白老太爷抬手止住了她的脚步,示意她和白照影在山石后稍作等待。他与白老夫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冠,瞬间,那股在佛堂中的威严与贵重再次回到了他们身上。两人并肩走出假山,踏入了一片萧瑟的花圃。

时值寒冬,花圃中百花凋零,唯余一片枯寂的褐色土地。园子正中,一棵需四五人合抱的高大柏树依旧苍翠挺拔。树前的石台之上,盘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俊,双眉紧锁,似乎正被某个难解的谜题所困扰。

“平贞郡王,别来无恙啊。”白老太爷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朗声开口。

中年男子倏然睁眼,看到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国舅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依旧稳坐于石台之上,姿态倨傲,没有丝毫起身迎接的意思。

“不知郡王方才愁眉不展,所为何事?您的管家,也未能替郡王解忧吗?”白老太爷毫不在意,随意在郡王身前的一块山石上坐下。

“不过是修炼上的一点小阻碍,不值一提。至于本王的人,就不劳国舅爷挂心了。”平贞郡王淡淡道,“这皇家祖庙,素来只有在礼祭之日才会开启。不知国舅爷今日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自从郡王七年前‘清修’于此,这祖庙,不就成了郡王想进便进,想出便出的私家园林了么?”白老太爷朝着假山的方向嗤笑一声,语带嘲讽。

平贞郡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却没有接话。

“二月十九日子时,雍州府城逐月楼,出现了锁灵阵。此事,郡王可曾知晓?”

“本王潜心修炼,从未离开祖庙半步,雍州之事,又从何得知?”

“那群布阵之人,趁着春蒐大会混入城中,却不想早已落入公孙将军的网中。在锁灵阵启动的瞬间,便被一网打尽。审讯之下,才知他们竟是十年前叛逃的左肃殿余孽。”

“原来如此,左肃殿余孽,当真可恨。”

“幸好,锁灵阵被逐月楼楼主当场破解,除了一名叫郭铁的通缉要犯,并无旁人伤亡。”

平贞郡王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随即又淡然笑道:“这位逐月楼楼主,当真是好本事。”

“这位楼主,年方二八,却已是半步归一境的少年宗师,比之老夫那早夭的孙儿,还要更胜几分。说来也巧,她已与我家阿光义结金兰,也算是我白家人了。能有如此出色的后辈,实乃我白家之幸。”

平贞郡王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可要恭喜国舅爷了。只是,后辈英才总是易遭天妒,不知这次这位少年宗师,能活到几岁?”

白老夫人闻言,低下头,伸手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

“我们家的孩子,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福寿绵长的。”白老太爷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神色轻松地回应。

“听说那锁灵阵繁复无比,这位少年宗主,又是如何破解的呢?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了。”

“说来也是天意。自从七年前,我家老婆子便一直潜心钻研锁灵阵的破解之法。也是与望舒这孩子有缘,便将破解之法与她探讨过一二。谁曾想,这便用上了。真可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想不到国舅夫人竟还有此等通天手段,本王佩服。可惜未能亲眼目睹那惊世骇俗的破阵场面,实乃一大憾事。”

“郡王可知,那锁灵阵的阵眼,竟是一块天青石雕成的貔貅。当场便被望舒一剑劈碎,锁灵阵不攻自破,哈哈哈!”白老太爷放声大笑,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们事后才想起,这貔貅,乃是一位自称荣林的侠客所赠。我们遍寻此人未果,只从画像上看,此人竟与十年前失踪的左肃殿百户丁五有几分神似。说起来,郡王当年与那位丁百户,也算是故交啊。”

“本王交友广阔,国舅爷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本王早已不记得了。”

白老太爷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是啊,都过去了。只是可惜了望舒那孩子,为了破阵,当场捏碎了那枚作为阵眼的貔貅,却不想沾染了上面的剧毒,如今……唉……”他摇了摇头,话语中的沉痛之情溢于言表。

平贞郡王眼中精光一闪,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假惺惺地安慰道:“哦?竟有此事?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这位少年宗师如此惊才绝艳,若是就此夭折,当真是天妒英才啊。”

“所以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跟郡王做一笔交易。”白老太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交易?”平贞郡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国舅爷说笑了。本王如今不过一介闲人,幽居于此,有什么能与您交易的?”

“丁五,或者说荣林,如今就在我手上。”白老太爷缓缓说道,“我知道他是你的人。我用他,换望舒的解药。”

此言一出,平贞郡王终于无法维持镇定,他猛地从石台上站起,死死地盯着白老太爷,半晌,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哈哈哈哈!白镜明啊白镜明,你当真是老糊涂了!你以为你抓到了丁五,就能奈我何?他不可能供出我,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我的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锁灵阵与我有关?”他笑得前仰后合,“你什么证据都没有!你今天跑到这里来,不过是想诈我罢了!现在反而让我知道,那个叫望舒的小丫头,真的快死了!什么少年宗师,你们白家,永远别想让任何天才活着,爬到我的头上!”

白老太爷沉默不语,脸色铁青,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只能紧紧地握住拳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平贞郡王笑得更加猖狂:“解药?我告诉你,那‘无相血引’根本没有解药!那是我特意让万毒手研制的奇毒,任何高手,一旦沾染,不出七日,心脉寸断,神仙难救!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七年前,你那个宝贝孙子白惊鸿,破解不了锁灵阵,悄无声息地死在阵中,而当时……接应他的公孙彻,应该就和他隔了二十里吧?他和你一样蠢,偏要学人查案,结果呢?还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走到白老太爷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说道:“没错,你白家的天骄,就是我杀的。你那孙子发现了我的秘密,我便让他永远闭上了嘴。如今这个望舒,就算解开了锁灵阵,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步了他的后尘罢了!你白家的人,似乎都活不长久啊,就算是天纵奇才又如何?活不到最后的,都只是过去!而你,白镜明,可惜啊,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你没有证据,永远也动不了我分毫!”

白老太爷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平贞郡王,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你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平贞郡王直起身,掸了掸自己袍子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满脸的傲慢与不屑,“你待如何?带着你那些藏在假山后的虾兵蟹将冲进来杀了我?你敢吗?在这皇家祖庙动手,你白家担得起这个谋逆的罪名吗?”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胜利:“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就像七年前一样,无能为力!你看着吧,我很快便能破四境,回到皇城,成为这一代的衍王。”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白老太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得多谢郡王挖了这条通往陨石坑的密道,今日谁会知道老夫来过?老夫报仇还需要什么证据呢?世人只会知道平贞郡王修炼时走火入魔,气血攻心而亡。”

“白镜明,你疯了!这可是皇家祖庙,我只要开口,前殿那些老东西都会出来护我!你们白家便是抄家灭族,都不为过!即便是萧见宸也护不了你!”

“郡王有所不知,今日皇家祖庙收到御旨,所有四境长老都要在后山悟道场为王朝祈福。郡王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境界还不够吧!”

平贞郡王终于意识到白镜明今日是有备而来,一时慌张便要往悟道场而去,白老夫人终于没有忍住出手与他对打起来。

平贞郡王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向着园外掠去,企图冲破包围。然而,白老夫人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她冷哼一声,身影一晃,便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她并未携带任何兵刃,只是一双看似枯瘦的手掌,却带着千钧之力,一掌拍出,空气中仿佛都传来了沉闷的音爆之声。

“滚开!”平贞郡王怒喝一声,仓促间回掌相迎。双掌交击,一股强大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花圃中干枯的枝叶与泥土尽数卷起,形成一道环形的尘幕。

平贞郡王只觉得一股阴柔而连绵不绝的内力侵入体内,让他气血翻涌,身形不由得一滞。他心中大骇,他知道白老夫人成名已久,却不想她年过古稀,功力竟还如此深厚。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白老太爷动了。他不像妻子那般灵动飘逸,而是一步踏出,脚下石板应声而裂,整个人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拳捣向平贞郡王的后心。他的拳风刚猛霸道,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尖啸。

平贞郡王腹背受敌,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狂吼一声,体内功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硬生生震开白老夫人的手掌,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白老太爷这致命一拳。

三人就此战作一团。

同为三境高手,一招一式都蕴含着莫大的威力。平贞郡王正值壮年,内力雄浑,出手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力求伤敌。而白家二老则截然不同,他们年事已高,深知久战不利,因此并不与他硬拼。白老夫人身法如风,掌法如水,缠绕在平贞郡王身侧,不断地干扰、削弱他的攻势,让他有力无处使。白老太爷则稳坐中盘,招式古朴沉重,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攻向对方的破绽,逼得平贞郡王不得不回防,打断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节奏。

夫妻二人配合了数十年,早已心意相通,一个牵制,一个主攻,攻防转换行云流水,竟是将正值巅峰的平贞郡王死死压制在了原地。

平贞郡王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张由风和山组成的大网,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挣脱。时间一长,他内力的消耗远超白家二老。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瞅准一个空当,竟是不顾白老太爷拍向他肩头的一掌,硬生生受了半招,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想要越过园墙逃离。

“想走?”白老太爷冷笑一声,他似乎早有预料。只见他与白老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催动内力,双手在身前交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交融的内力瞬间合二为一。

“镇!”

白老太爷一声低喝,两人合力推出一掌。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刚刚跃至半空的平贞郡王只觉得身上一沉,如同背负了一座大山,身形猛地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那股压力如影随形,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白老太爷和白老夫人虽然脸色都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他们缓缓走到平贞郡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平贞郡王满眼不甘,却也只能束手就擒。他知道,自己败了,败给了这对看似年迈、实则老谋深算的夫妇。

平贞郡王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血沫,面露癫狂地嘶吼:“也罢!就算我今日栽了,有那个叫望舒的丫头陪葬,倒也值了!哈哈哈哈!”

白老太爷喘着粗气,回头冲着假山的方向喊了一声:“丫头,过来让郡王瞧个仔细!”

望舒这才从假山后缓步走出,神色平静地来到平贞郡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容清俊、内心却早已腐烂的男人。

“白镜明,你休想随便找个丫头来诓骗我!万毒手的‘无相血引’,万无一失,绝不可能有人能解!”

望舒懒得与他废话,手腕一抖,落星鞭如灵蛇出洞,卷住郡王的脚踝,猛地发力,将他重重地掼在地上。“你那引以为傲的无相血引,藏在貔貅的铃铛里,只可惜,已经被人提前取下了。”望舒想起至今仍昏睡不醒的沈知微,下手更重了几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平贞郡王趴在地上,呕出几口血沫,眼中满是疯狂与不信,“如此精妙的布局,环环相扣,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白老夫人却已不想再听他多言半句,她走到他身前,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一掌干脆利落地印在了他的心口。“萧见琅,七年前,你就该死了。”

平贞郡王的呼吸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白老夫人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白老太爷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静涯,都过去了。我们……亲手为惊鸿报仇了。”

白老夫人紧紧地回抱着丈夫,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压抑了七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望舒静静地看着两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老人此刻相拥而泣,心中也不禁浮上一丝暖意与敬意。她转过身,正对上白照影通红的双眼,他泪流满面地站在不远处,声音哽咽:“舒姐姐……所以,他就是……杀害我大哥的真凶……祖父和祖母,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望舒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白照影却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舒姐姐……我们……我们真的为大哥报仇了吗?”

“是的。”望舒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报仇了。”

少年的哭声,在空旷的园林里,久久回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