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大看着女孩单薄的身影，粗糙的大手在船舷上摩挲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伴着水波声散开：“他被一个游方郎中带走了。难得有一个人主动对他说，要带着他一起生活，小神仙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不仅仅是因为有人愿意照顾他，也是他觉得……或许还能学到一些东西。“

”那郎中对小神仙好吗？”沈知微好奇地问道。

"起初，郎中待他还算好，给他吃的穿的，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孩子别无二致。小神仙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好人。可好景不长……"费大停顿了一下，"他很快便发现了郎中的真面目。这根本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郎中，而是四处祸害他人的毒师。但这个毒师说不上有什么本事。毒术粗糙，配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整天痴迷于不切实际的美梦，想研制出什么厉害的毒药。小神仙在他身边呆了没几天就看清了——其实很平庸的一个人。小神仙本该瞧不起他。但偏偏这样一个平庸的人，脾气却极其恶劣。看谁不顺眼就随手下毒，草菅人命。他还嗜酒如命，喝醉了便拳打脚踢。所以小神仙对他既看不起，又既害怕，又离不开……因为这个人毕竟给了他一口饭吃。"

"为什么小神仙不离开他呢？"沈知微皱着眉头，急切地问。

费大无奈地摇摇头，"这恩情就像一条锁链。越看不起对方，就越感到这条锁链的沉重。小神仙被绑得死死的。"

"最可悲的是，这样的人竟然活得最滋润。"费大继续说，"小神仙亲眼看过他的把戏——把毒药洒进水井，几天后附近的居民都病倒了。然后他堂皇正大地出现，让小神仙举着'济世救人'的布幡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苦命人在他面前磕头求药，奉上重金……他才肯'大发慈悲'地卖出解药。一场完美的骗局。而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沈知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江湖险恶，你永远不知道一张人皮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费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那这个郎中，就是当年经过小神仙村子的那个！难道说，村里人中毒也是因为他？”沈知微猛地坐直了身体。

“小神仙在见到郎中第一次于水井下毒时，也是这般猜测的。他不理解郎中的做法，可郎中毕竟养着他，他不敢质问，只能假装一无所知，任劳任怨地替他做事。但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那夜，郎中在药庐中炼毒，迟迟不得进展，竟冲进小神仙的房间，划开他的手臂，取了第一碗血。小神仙拼命挣扎，他不明白为什么，郎中癫狂的模样让他怕到了极点。取完血后，郎中便将他丢在一旁，自顾自回药庐去了。从那天起……小神仙终于明白，郎中为何要把他带在身边……”

沈知微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小神仙好可怜……所以他就是这样受伤的吗？”

“直到有一天，郎中的毒药终于有了进展。他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后，对着正在打扫一地狼藉的小神仙，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你知道那年你们村子的人是怎么病的吗？哈哈……是老子的毒！你都想不到老子把毒下在了哪里！’

‘你知道你小子那年抽签当上灵童，有多少娃娃不高兴吗？老子只是在村口打个盹，就听见有娃娃说要去祈神酒里撒尿……嗝……这帮小兔崽子，没一个省心的，老子自然得跟上去瞧瞧……在祈神酒里撒尿，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怎能如此！老子便在他们动手前，将自己毕生的得意之作放进了酒里，这才是对神明最大的敬意！’

‘可惜啊……还是不行，喝了那缸酒的人，居然没能全部倒下……而你小子……嗝……老子一眼就看出你不寻常！果然啊……’

“听到真相的小神仙，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扫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他一直以为，这个郎中虽不是好人，却至少养活了他……没想到，连这最后一点恩情，背后也尽是如此不堪的算计……”

“大坏蛋……”沈知微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太坏了！”

费大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眼底翻涌的晦暗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扯出了一个略显僵硬却竭力显得温和的笑容。

"是啊……不过别怕。就在那大坏蛋要欺负小神仙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谁？"沈知微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当然是昭昭了。"费大的声音变得轻缓，像是在用指尖描绘一个脆弱的美梦，"昭昭很厉害。她趁着那个坏郎中喝醉了，把他绑了起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她配出了世上最神奇的解药，救了所有那些被毒害的人。"

沈知微屏住了呼吸，圆润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潮红。

"那……那大坏蛋呢？"她紧紧抓着马扎的边缘，认真地听着这个故事的结局。

"大坏蛋？"费大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倒影，声音很轻很轻，"他被打跑了。从此再也不敢欺负任何人了。"

沈知微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的沉重。她开心地挥舞着小拳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昭昭一定会去救小神仙的！他安全了……他终于安全了！"

看着沈知微重新焕发光彩的笑脸，费大也跟着咧了咧嘴。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了那份深藏的冷冽，只有一种平凡的欢喜。

"对。小神仙安全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你该回去了。"

沈知微惊讶地抬头："啊？就……就这样结束了吗？"

"是啊。"费大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有昭昭在，事情总是会变得格外顺利。不是吗？"

沈知微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我会陪着小神仙的。他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我在。"

费大看着这个说出如此坚定诺言的小女孩，眼底闪过一瞬难名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微跳下马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渡口。费大站在船头，目送着她那雀跃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消失在无解居那盏昏黄的灯光后面。

晚风吹过，吹乱了他杂乱的发丝。在这阵风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人能懂的悲凉与温柔。

这一夜，沈知微进入了梦境。

她看见那个小男孩依旧坐在熟悉的小凳上，机械地重复着研磨药草的动作——依旧是那个她无数次梦见的场景。她欢快地跑到他身边蹲下，伸出短短的手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要怕！大坏蛋很快就会被打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音刚落，小男孩的手突然开始颤抖。他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自己，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不要哭……你怎么了？"沈知微急得围着他团团转，"我会陪着你一起的呀！你不要害怕！"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干眼泪，眼神里露出了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深深的决意。他站起身，面朝迷雾，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什么，但沈知微听不清。

"你要去哪里？"沈知微伸出手想去拉他，却被一阵迷雾挡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迷雾走去，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那片灰白的雾色之中。

"不……不要！小神仙！"沈知微带着哭腔冲向迷雾，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背影，"你……你不要丢下我！"

她的声音在迷雾中很快地消散了，而她也迷失在了这片迷雾之中。